“白梨。”
病床上,白梨睁开眼,闻声看去。
温知玄摸了摸她的额头,但很快又松开。他温和一笑,“你发烧了,还说了梦话,还好现在烧已经退了。”
房间中只有他一人身影,白梨不禁问道:“江苑呢?”
温知玄却没有及时回复她的问题,一时之间,病房陷入一片寂静。
白梨只好又道:“我想见江苑,你可以帮我找一下他吗?”
温知玄站起身,“好。”
江苑来得很快,温知玄却没再来。
白梨看到他,想要坐起身。江苑赶忙上前,扶着她的手臂,拿起她身后的枕头,帮她坐起身。
他轻笑道:“怎么了,急着找我,想我了不成?”
明明是调戏的话语,却莫名让白梨湿了眼眶。她一把抱住江苑,低声抽泣。
“嗯,想你了。”
江苑听着她的哭声,抱紧了她,眼中满是心疼。
“江苑,我害怕。”
好怕好怕啊,她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失去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噩梦。她以为自己会被永远困在噩梦里,以为自己会永远醒不过来。
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自己始终都是一个人,无人可信,无人可依,她好怕直到最后,自己依旧是一个人。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地畏惧独孤。
江苑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别怕,我在。”
白梨放声痛哭,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情绪。
不敢在温知玄面前展露的情绪,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在江苑面前表露。
对于江苑,相较于喜欢,她对他更多的是一份依赖。这份依赖已经成为习惯,融进了她的血肉骨髓。
温知玄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以及白梨的痛哭,脑海中是昨晚白梨发烧时情景:
漆黑的房间中,白梨双手紧捏着被子,额上湿热一片,嘴里呢喃着:“我怕......谁来救救我......我不要这个......”
他坐在她的床边,用纸巾替她擦拭额上的汗。听着女孩儿满是痛苦的声音,他牵起她的手,希望能带给她安全感。
“别怕,我在。”
女孩儿握紧他的手,仍旧在痛苦地呻吟。
于是他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哼唱曲子,唱的,正是江苑在校运会上的那首。
时间回到现在,温知玄看了一眼屋内,最后拿着手中的糖盒离开。
白梨昏迷的这几天,他已经知道水杯上的指纹是谁的,是他们同班的郑雅慧,他猜测,白梨的奖状估计也是她撕的。
只是,他有个疑点。
据他所知,郑雅慧上学期和沈衍谈了,而那段时间也包括了白梨奖状被撕,既然这样,就算她心里还喜欢江苑,也不至于冒险做出这种事。
而且郑雅慧和唐文珊不同班,家族里生意来往也不多,他打听了一下,判断出两人不认识的可能性更高。
也就是说,她们两人之间有人充当着“桥”的角色,而这个人,很有可能也曾怂恿了郑雅慧去撕白梨的奖状。
查到这个地方,他可以选择像对待唐文珊一样,暴力逼迫郑雅慧说出真相。郑雅慧家庭背景不如唐文珊,甚至胆子也比之较小,她一定会说。
但他到底是一班之长,是个学生,是商人之子,而不是□□,不可能对人人都采取非法暴力,而且他认为,这个“桥”,一定也是他们班的人。
试问,奖状刚发就被撕,谁的消息能这么灵通?
更何况,他曾向何清云问清楚唐文珊一行人霸凌的过程。他当时就注意到了一个点,那就是白梨为什么会在教室里待到那么晚?
何清云告诉他,是因为郑雅慧向白梨问题。那么可以确定,唐文珊和郑雅慧这个时候就已经认识,这个“桥”有很大的可能也参与到了那次霸凌事件中。
既然是本班的人,那么范围就小了很多,想必江苑也心里有数,他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之后只需要将一切告诉江苑,他会找出幕后之人。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而这个“桥”也确实存在,那么他一定不会放过她。借刀杀人,她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参与事件,却是整个事件的推动者。
只是,如果江苑知道了这一切,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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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温知玄来到医院天台,找到了正在吸烟的江苑。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心中猜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江苑,尽管他也担心江苑会因为愧疚一辈子走不出来,但他却没有任何隐瞒。
江苑迟早会知晓,无关于他是否隐瞒,更何况他也十分清楚,江苑宁愿承受一切后果,也不愿意做那被蒙在鼓里的一无所知之人。
尽管真相往往都很残酷。
白梨奖状被撕,被人针对,被欺凌,甚至被下毒残害性命,江苑抽着烟,默默听着。
说完一切,温知玄问道:“你会怪白梨吗?”怪她什么都不告诉你,而是默默承受一切。
温知玄看着漫天繁星,不知道是在问江苑,还是在问自己。
江苑吐出一缕烟,也看着璀璨星空。他笑了一声,笑声苦涩而无奈。
他要怎么怪?
跑到她的面前质问她为什么不把这一切都告诉自己,质问她为什么要忍气吞声?然后骂一顿,教训一顿,或是抱在腿上打一顿屁股?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把头发。
怎么可能怪她?
就像一个贫穷的女孩儿想要对一个王子好,于是辛苦工作,甚至因为过度劳累落下终身病根,却只为给王子买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
很傻,也很不自量力,却唯独不该被责怪。
即便在外人看来,这些行为是毫无意义的,即便王子也生气于她这么不爱惜自己,即便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不对等、不值得、不应该的......
可是,唯独不该被责怪。
“怪不了。”江苑道。
是的,怪不了。女孩儿把真心拿了出来,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一个人,拼尽全力独自战斗,不依靠别人,不展现自己的软弱,也始终没有怨言,而是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段感情。
天真而笨拙。
是的,怪不了。温知玄的脑海里浮现出女孩儿的如花笑靥。
一年的接触,他知道白梨不是那种一旦遭受委屈和不公,就会想着依靠别人寻求安慰和帮助的人。她很独立,也很倔强,哪怕单枪匹马面对十万大军,她的选择也不会是缴械求饶,而是挥舞兵器,拼死战斗到最后一刻。
所以与其等她哭着冲进你怀里求你做主,不如主动出现,在她死倔着不愿撤退的时候站到她的身前。
但不管白梨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管她是怎么看待的江苑,只是有一点很明晰,那就是她不希望江苑把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
江苑本就是无辜的,她不希望他因此背负愧疚,而且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一点,想必江苑也心知肚明。
江苑又点了一支烟,“白梨生日那天,我还说要保护她。”
温知玄点评道:“打脸了,还挺响的。”
江苑接着道:“结果反倒成了她来守护我,真嘲讽。”
“所以少说些漂亮话吧,还有,别抽烟了。”
江苑头冒青筋,“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么欠揍的话吗?”
温知玄夺走他嘴里叼着的烟,面露微笑,“嗯?我说的是实话啊,你该感谢我帮你认清了自己。”
“呵呵。”江苑冷笑一声。
“关于那个背后之人,你有什么眉目吗?”
没法抽烟,江苑只好拿出棒棒糖来叼着,“赵依晨。”
温知玄了然,赵依晨他不陌生,毕竟初中就是同班。她向江苑告白的事他也清楚,失败后她对江苑的纠缠他也看在眼里。
“你还真是魅力四射啊。”温知玄眯眼一笑,“不过,与其说是魅力四射,不如说是‘滥情’更恰当吧。”
毕竟,可是他先去招惹的赵依晨。
“我会处理好一切。”江苑道。
一直以来他对女生没什么边界感,也懒于应付她们的感情。他从来不把这些矛盾放在眼里,是他想得太简单了,甚至害得白梨遭受牵连。
“你看上去倒是挺冷静的。”温知玄瞥了他一眼。
他还以为自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江苑之后,他会像前几次一样,对自己毫无理由地乱发一顿脾气。现在他虽然面色冰冷,至少保持着冷静,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江苑倏然握紧手中糖纸,“那你可就看错了。”
他现在恨不得杀了那些人。
两人沉默地吹了一会儿晚风,江苑看了一眼温知玄,偏头有些别扭地道:“抱歉。”
这几天他几度情绪失控,脾气暴躁,经常对温知玄乱发脾气,态度还很糟糕,有时候温知玄明明是在劝自己,他却抑制不住地纠着一些小问题和他吵,甚至还对他动了手。
上一次动手还是因为温知玄知道自己带白梨去了酒吧,那是温知玄第一次主动揍他。那时他不知道白梨的情况,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也相信自己能保护好她,所以和温知玄吵得厉害。
可现在他却恨温知玄当时为什么没揍得再狠一些。
温知玄从当上代理班长就知道了白梨的情况,这件事显然是老师告诉他,想让他关照一下白梨。而老师不告诉自己,大概是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而且他性格张扬,老师估计也不希望白梨因为自己卷入纷争。
温知玄不告诉自己的理由就更简单了:他不信任自己。
抽烟、喝酒、打架、玩世不恭、和女生边界不明,这样的自己,谁又觉得他会体谅别人、关照别人?谁又敢信任他呢?
谁敢把一个女孩儿最大的伤疤就这么轻易地告诉这样一个人?更何况,这本就是不该随便和别人乱说乱讨论的事,至少温知玄不是这样的人,更不会因为和谁关系亲密就改变自己的原则,而显然江丽也是因此而信任温知玄。
也只有那个傻子,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不管自己是怎样糟糕的形象,她都始终真心相待,照顾他的感受,珍惜这段关系。
而他江苑,凭什么得此真心?
“这就完了?就一句抱歉?”
江苑撇了撇嘴,“欠你个人情。”
温知玄调侃道:“北城江少的人情啊,这可真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江苑按得手指噼啪作响,佯怒道:“我果然还是想揍你一顿。”
温知玄咧嘴一笑,“我等着。”
江苑还是忍住了没揍他,两人走下楼梯。
温知玄问道:“你打算怎么解决?”
江苑默了一秒,平静地道:“我会让她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其他人还好说,但唐文珊却不是十六岁的江苑能撼动的。
“唐文珊呢?”
江苑冷哼一声,“不是还有国外那位吗?”
话虽如此,想要江宇滔出点力,却不是那么轻易的。
温知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以帮忙。”
十六岁的江苑不行,但十六岁的温知玄却没有他那么大的限制。
江苑道:“我自己来。”
这件事只该由他自己解决,也理应由他自己解决,如果他这都要依靠别人,那他一辈子都会瞧不起自己。
到了医院楼下,温知玄见江苑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道:“明天周一,记得去上学,十六岁了,别让一个病床上的小女孩儿来替你操心。”
江苑咬牙切齿地道:“哈哈,这可不会呢。”
温知玄微笑着面对他的怒火,关了车门,车子发动带着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