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篮观音 第61章 反季的风

十月十五，霜飞庭前。

沈书清踏入屋内才拂去披风上的霜，桌前斟茶之人没有抬眼看他。

“非要来叫你，你才知道去景灵堂吗？”沈书清摆手示意侍从们退下，没有换鞋，没有解衣，也没有坐下，反倒是任由沾着泥土的外鞋踩在坐垫上。

苏柒放下茶杯，依旧没有抬眼，苏柒先前已遣小厮告知过他不会参加下元宴，见沈书清没有走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理由，“苏某身体不适，怕扰了众人兴致。”

沈书清巴不得苏柒不来，叫他参加宴会不过是个幌子。

“半死不活的人，坐都坐不住，但是能去洛阳北？”沈书清打听到沈书浩忙完公务会在洛阳北等苏柒。

“......”

苏柒没有作答，今日处决沈长青、沈书玟父子的消息除苏柒之外，只有圣上亲信和沈书浩知道。沈书清来问自己进一步印证了他没查出今日之事。

“啪”地一声，响亮的一巴掌落在了苏柒脸上。

苏柒的泪不由得掉落，伴着落泪而来的是一阵热风，吹得人瞬间红了双颊，暖了全身。

燥热之下，沈书清脱去披风，仍不解气。一脚踩到桌上，身体前倾，一把揪起趴倒在地粗喘着气的苏柒，说：“我不喜动手，第一次打的人是你。唯一往死里打过的人也是你。”打过苏柒之后，沈书清尝到了暴力的“甘甜”。

苏柒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反抗。他不怕沈书清，却浑身发抖。因为他被打的次数太多，身体刻进了恐惧的烙印，只会忍耐，不会反抗。

沈书清捏起苏柒的脸，苏柒的泪眼婆娑也遮不住满眼恐惧，瞳孔颤抖，不敢直视沈书清。

然而一个施暴者不会因为看见受害者的可怜模样就此停手。

“回话。”沈书清的语气依旧慢而柔，却多了份不容拒绝的戾气。

苏柒脖子上的伤口又一次裂开，艰难地发声，“书清，我和书浩想一同赏花灯，所以约在了...”

沈书清不满意这个答案，抬手还想继续施暴，一个拦腰冲撞打断了沈书清。

来者一黑一红的异瞳中满是愤怒。

“哈？”沈书清朝着李祁筠的腹部就是一脚，他最烦没有能力的人还试图护着苏柒，为什么蠢货这么多？

苏柒担忧地看向李祁筠，他不懂李祁筠为什么帮他，李祁筠应该恨他抢走沈书浩才对啊？

李祁筠没有就此退缩，反而笑着向苏柒比划着“没事”。

沈书清从小最擅长看人眼色，注意氛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进而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与沈书浩的“目中无人”截然相反，沈书浩尽管八尺有余，魁梧健硕，却总能慢慢隐身，泯然众人矣，就连跟踪大师都夸赞沈书浩是跟踪奇才，不会有人看见他。

察觉到两人间奇怪的氛围，沈书清一下子便看透了原由，心里怒骂：“艹，把情人养在沈府，就在大哥眼皮底下发骚。”

彼时热浪不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空气，甚至催开了屋外的迎春花，黄灿灿的花瓣迎着骄阳，傲然展示着生机勃发；而屋内沈书清怒气不减，抄起了桌上的茶壶，以鲜血祭祀下元亡魂......

“哐当！”

伴着一声闷响，阴影里的人倒在了血泊中，倒在了反季的风中......

热浪扭曲了人影，亦扭曲了时间。

苏柒看向蜷缩在角落的另一人，扔下了带血的花瓶，意识迷离间摸出了随身带的匕首，倒下的人影由两个重合成一个，苏柒依旧辨不清倒下的是谁？

清冷月光照在苏柒脸上，苏柒抬起血淋淋的手遮挡，依旧辨不清这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抬眼看去，朱雀大街的灯火还未亮起，沈府的飞檐就已挑起了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七十二面揭鼓齐鸣，空气里沉香与马汗混合的盛世气味弥漫进这无光无声的房间。

为什么是月亮？不是太阳？——意识到这一点的苏柒才想起他敲晕了两个人，一个是白日不请自来的沈书清，一个人是夜里潜逃而归的沈书玟。

彼时苏柒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沈书浩没有按照约定杀死沈书玟。

而苏柒同样留了后手，他爱沈书浩，也想信任沈书浩，可他习惯了“不信任”。

这没什么好悲伤的，背叛与欺骗，你来我往，再正常不过——想是这么想，苏柒的胃还是如从前一般，伤心至极便绞痛起来。

两声哨声锐利地划破沉闷的空气，传入苏柒的耳中，这是他和璃儿约好的信号，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苏柒站起身，把匕首递到杜意冽的手中，说：“杀了他。”

杜意冽松开了手，任由匕首掉落在地，哭着摇头表示拒绝，眼前的苏哥哥让他感觉陌生。

杜意冽理不清状况，为什么苏哥哥死而复生又只身一人安然无恙地踏入满是侍卫的竹阁府？为什么本应去皇宫参加宴席的沈书玟突然折返回来？为什么上一幕还在催促他收拾行李的沈书玟下一幕倒在了地上？

听到远处马蹄声，杜意冽才恢复了些理智，说：“哥哥快逃，他没见到你。”苏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他逃脱了沈书玟的毒手，不应该再回来救自己的。

“...你...杀...”

自那时被沈书玟打坏耳朵起，杜意冽的耳鸣从未断过，此刻尤甚，他听不清苏哥哥说了什么。

苏柒索性抓起杜意冽的手，握紧匕首，一刀刺穿了沈书玟的脖子，再然后向左划去，任由血水四溅，被脖颈的肉阻挠的匕首仍在不断切割......

人就这么死了？

杜意冽不敢信——折磨他的人就这么死了？

握在手中的寒刃、淌满地板的血、恶臭的排泄物、滚落到膝盖的人头...都在无声诉说着沈书玟死了。

“苏哥哥快走，我会到官府自首。”连杜意冽自己都没想到他能如此冷静地想到下一步。

苏柒比他想得还远，语气如常，说：“我会为了杀个畜生，把你的命搭进去吗？”

不分昼夜折磨杜意冽的耳鸣在这一刻也停了。

“我要你看清楚，沈书玟死了，他由你亲手杀死。”苏柒用衣袖擦去杜意冽脸上沾染的血迹，说，“我们该走了。”

又一次，苏柒拉起杜意冽的手，甩掉了池中那轮被酒气醺醉的月亮，逃离了那满池浮沉的落花与流光碎影。

不问归程，迎着次日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