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铸山河 第55章 第 55 章

夜色笼罩下的云铁城，静谧安宁，整天都没能闲下来的顾青青躺在床上晕晕欲睡，隐约间东厢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声音。

“董先生，马车来了……要叫顾小姐一起吗？”

她的瞌睡一下子被惊跑，正要起身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不必惊动她，我们早去早回。”

随之便是院门的打开又关闭的声音，顾青青支起的身体再次落下，躺回床上的她望着黑漆漆的房顶，许久后才再次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还能不能睡着了……

寂静的街道，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街头回荡着，董修羽一身白衣，坐在车内闭眼思索，忽而窗帘飘动，一连串的咳嗽声传了进来。

他下意识的睁开眼，伸手将窗帘掀开一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边店铺的墙根下有一坨坨的黑影，董修羽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才发现，竟然是五六个缩卷着身体的流民，其中一个正靠着墙壁捂着嘴，压抑的咳嗽着……

董修羽放下车帘，用力吐出一口浊气，随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很快马蹄声停止，车夫的声音从外头响起：“董先生，我们到了。”

再次睁眼时，凤眸中的沉重已经消失，恢复成往日的波澜不惊，董修羽掀开车帘，借着院中的灯火迅速环顾。

这似乎是一处宅子的后院。

见他下车，一旁提着灯笼的中年人快步而来，微微发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来到跟前便热情开口：“早听王爷说董先生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如今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这人身量不高，面白无须，说话的声调与寻常男子有所不同，董修羽当即便猜出了他的身份，便也笑着拱手：“白内侍过奖了，在下不过一介俗人罢了。”

人都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只凭一面便能猜出他的身份，白承德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董先生过谦了，王爷已经在书房等候，您这边情。”

董修羽再次拱手：“有劳白内侍了。”

成王最喜游历民间，如果喜欢某地便会租上一套院落住上几个月，云铁城这间是一户富商闲职的宅院，从后院到前院只需穿过两道角门。

董修羽跟在白承德身后目不斜视，很快便来到了一道房门前，只见对方轻轻叩门随后开口：“主子，董先生来了。”

声音即刻传来：“快快有请。”

随后脚步声响起，房门被一名容貌清秀的少年从里头推开，白承德站在门边弯腰示意：“董先生请。”

董修羽：“多谢。”

屋内的成王见人进门，立马从书案后头站了起来，几步便到了跟前，将正要行礼的董修羽扶了起来。

成王：“董贤弟不必多礼！”

即使被对方扶住了手臂，董修羽还是坚持行礼，起身才笑着说道：“多谢王爷及时搭救，这一礼是必须的。”

听闻这话成王的脸上的露出感慨：“中秋文院相遇，本王便被贤弟的才华吸引，本以为是有缘无分，不成想贤弟竟是敬轩兄的师弟。”

听到这话董修羽也露出笑意：“若不是师兄，草民也不会想到，花灯会上遇到的竟是成王。”

成王脸上故作不愉，有些埋怨的开口：“本王面前不必称草民，本王与你师兄乃是莫逆之交，他的师弟就是我的弟弟。”

董修羽：“如此，当真是受宠若惊。”

成王哈哈一笑：“来，这边坐……老白，去把我那最珍藏的白毫银针拿来，让贤弟好好品尝一下。”

白承德脸上的笑容很是讨喜：“是，老奴这就去。”

他快步走到门口悄悄向一旁的徒弟投去一个眼神，这对师徒离开时将房门悄悄带上，转眼屋内便只剩二人。

成王的神色突然一变，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愧疚：“唉~你和曹家的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只是对方背后还站着齐王……目前本王还不能和他正面对抗。”

目前不能却不代表以后不能，董修羽下意识的垂下眼帘：“我和青青能得到王爷搭救已是难得，如果让您和齐王兄弟相对，那就是我们的不对了。”

“话不能这样说……”成王突然露出苦笑：“贤弟应当知道，本王向来不受父皇的待见，自然也不如其他兄弟那般有权有势。”

涉及皇家密津，董修羽自然不能随意搭话或是回答，成王似乎也明白，便又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只叹如今天下动荡，百姓水深火热，每每见到街头越来越多的流民乞丐，本王只恨自己力量微弱……”

他的话让董修羽想到方才马车上的所见，忍不住轻叹口气：“王爷仁善，为民之心让人感怀，只是天下百姓何其多，王爷也不要太过忧虑，以免伤了心神。”

成王摇了摇头，目光饱含真挚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现在的大庆，需要的不是本王的仁善……而是像贤弟这样有才华的人。”

话已经挑明，董修羽无法再揣着明白装糊涂：“王爷，师父的过世对我和师兄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我曾发誓一生不入朝堂，这事……”

他拒绝的话未等说完，房门恰时被人敲响，白承德的声音随后响起：“主子，茶来了。”

只见成王迅速收敛心神，又恢复了平时那般悠然自得的模样：“端进来吧。”

开门声响起，白承德亲自端着茶水走了进来，一脸笑意的伺候二人用茶，而成王也不再提及方才的话题，仿佛深夜请他过来就是为了品茶而已。

半个时辰后，白承德亲自将他送回后院，来时的马车已经在此等候。

董修羽朝着对方拱手：“多谢白内侍关照了。”

白承德提着灯孔弯腰回礼：“董先生客气了，只是王爷的话，您回去之后可以好生考虑一下，王爷在云铁城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知道两人在屋内的谈话内容，董修羽并不奇怪：“您回去转告王爷，在下会考虑的。”

白承德：“如此甚好，夜深露重，先生快上车吧。”

董修羽不再客气，转身登上马车，随后车帘被放下，车厢内陷入了黑暗，他这才悠悠的叹了口气……

董修羽对这夜的事情只字未提，顾青青自然也没有过问，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来到了十月初十。

天刚刚蒙蒙亮，两人便来到了周家，此时的周家大门两侧挂着红红的灯笼，周父站在门口一脸喜气的亲戚聊着什么。

顾青青：“周伯伯，家有喜事恭喜恭喜。”

转头见到小姑娘，周父也跟着笑了起来：“青丫头来了，赶紧进去吧，景瑜这会儿正在梳妆呢。”

顾青青：“好嘞，那您忙。”

她回过身从董修羽的怀中接过红色描金漆木匣子，同时小声的解释起来：“新娘子梳妆你一个大男人总不好过去，你就在外头等我。”

董修羽自然明白这个，只看着小姑娘抱着匣子走进了周家的后院……

院子里更是人来人往，周家为了女儿的喜事找了不少帮工，除此之外也来了不少的亲戚，顾青青轻车熟路来到好友闺房门口，只见门口正站着几个陌生的妇人。

或许因为她身上的男装，让这些人好奇之下打量着自己，好在丫鬟小兰正好端着水盆走来，一见到她，立马甜甜的招呼：“青青姐！”

顾青青走上前去：“乖小兰，快走，带我见你们姑娘去。”

这一声“青青姐”让她省去了开口解释，在几名妇人更加好奇的目光下，她随着小兰走入房间。

刚进门便是淡淡的兰花香，周景瑜正坐在梳妆台前，全福人站在身后为她疏通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子孙满堂……”

屋内的人都在全神贯注看着，顾青青悄悄的凑到了好友身后，等全福人将周景瑜的长发绾好，她似乎从镜中看到了自己。

“青青！”周景瑜一脸惊喜的转过头来。

一旁的周母有些无奈：“慢点儿，才弄好的头发，别晃散了。”

看对方还想起身，顾青青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坐着就好，今天你得做最完美的新娘子，让金裕对你另眼相看。”

听到金裕的名字，周景瑜立马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但却不再准备起身：“我想去看你来着，但他们都说新娘子不该抛头露面……”

越说越是小声，周景瑜不想让好友以为自己漠不关心，但也不好说是父母不让出门。

而顾青青自然理解，便语气轻松的开口安慰：“明白，而且我不也好好的，哪里用得到刻意探望的程度。”

她看向镜中的好友，目光相对的时候，两人相视一笑。

顾青青将怀里的木匣递了出去：“这是给你的添妆，祝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周景瑜赶忙转身接过：“青青，谢谢你。”

说话间她打开匣盖，梳妆台上的烛火映照其中，洒出一片璀璨的金色，周景瑜瞬间发出惊呼声，小心翼翼伸手拿出最上头的金簪。

只见小拇指粗细的金簪被做成桃枝的造型，上面十几朵绽放的纯金桃花栩栩如生，每一朵花的花心处还用了粉色的宝石点缀，看上去精致又高贵。

周围的妇人也被吸引来，看着新娘手中的簪子后，毫不吝啬的夸奖起来。

“呦，真好看啊。”

“瞧瞧这花瓣，跟真的似得。”

这才是匣子里头其中一件，反应过来的周景瑜赶紧将东西放了回去：“这，这太贵重了……”

见好友脸上犹豫之色，顾青青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咱们两个的友情可比这些东西贵重多了。”

她眼神中的真诚让周景瑜露出了笑脸，门口的小兰则适时开口：“夫人，上妆的妇人到了。”

周母：“快，快将人请进来。”

接下来新娘子周景瑜洗面换衣，被上妆的妇人在脸上细细描绘，等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盖在头上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随后只听外头不知谁喊了一声：“花轿来了！”

坐在床沿上的周景瑜突然伸手拉住了身边好友，语气中似乎有些忐忑：“青青……”

顾青青不禁笑了起来：“又不是没见过新郎官，怕什么？”

周景瑜：“不是怕，就是感觉……感觉有点紧张。”

说话之间，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一身银灰色锦衣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只见他身形高挺，五官周正，正是周家长子——周景瑞。

周景瑞大步来到一身嫁衣的妹妹跟前，背过身蹲在了地上：“景瑜，准备好了就上来吧？”

“嗯。”新娘随即伸出手摸索着抱住了哥哥的脖子。

周景瑞：“抱紧了。”

顾青青跟在这对兄妹的身后来到门口，眼看着哥哥亲手将妹妹背到门口送上花轿，周父周母站在门口，眼中噙着泪花，不停和新郎官交代着什么……

这一幕顾青青突然有些羡慕，羡慕好友拥有这么好的家人……一个身影悄悄的来到了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去。

董修羽：“……我们也该做好准备了。”

顾青青疑惑的看向他：“什么准备？”

董修羽轻轻一笑：“随时离开的准备……”

顾青青再次转头才发现，围观的百姓中，大多都是衣着破烂的流民……面如菜色的他们正用眼睛死死盯着金家家丁手中的木桶。

花轿抬起，唢呐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带来喜庆，提着木桶的小厮从中抓了一把，随后用尽全力向着人群远远丢了出去。

轰~流民涌向瓜子花生落下的方向，一瞬间挤得密不透风……小厮又是一把，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混乱的人群，夹杂着惊呼和哭喊，这一幕让顾青青感到不适。

而他身边的董修羽突然轻叹一声：“等人饿到极致，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了……”

转头再看向那些流民，顾青青的后背瞬间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