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宗的晨雾还未散尽,后山灵植园一带,却早已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压抑。
成片生长了数百年的灵植芝兰,在一夜之间枝叶焦枯,灵气散尽,泥土深处残留着一缕诡异而冷寂的妖气。那气息不似寻常山野小妖的粗鄙浑浊,反而沉凝如寒潭,像是从极深、极暗、被长久尘封之地,一点点渗出来一般。
守园弟子不敢隐瞒,匆匆上报。掌门与几位长老闭门商议半日,最终一致决定——此事交由时见归处置,(时见归:?……)可谁都清楚,时见归性子清冷,不喜俗务,寻常琐事轻易不去打扰。思来想去,长老们最终寻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不多时,一袭青衫的沈辞,便出现在时见归常住的竹舍之外。
他是时见归自小一同长大的至交,性情温润清雅,心思通透,在宗门内人缘极佳,更是少数能随意出入时见归居所、还能与他说笑打趣的人。
沈辞刚一走近,便瞧见白衣男子立在竹下,指尖轻拂一片新叶,姿态闲适,仿佛世间诸事都与他无关。
他轻笑一声:“我就知道,这般清闲的光景,你定然躲在此处。”
时见归回眸,眉眼清淡:“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辞走近,将灵植园一事缓缓道来,末了轻声道:“掌门与诸位长老商议过,此事隐秘又诡异,寻常弟子处置不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为合适。”
时见归闻言,唇角微不可查地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平日有清闲好处,倒不见你们想起我。如今遇上棘手麻烦,倒是第一个想到我了?”
沈辞当即笑出声,半点不怵,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你还好意思说?整个清玄宗,也就你最会躲清净,平日里想请你喝杯新茶都难。如今这般要紧事,不找你,我找谁去?”
他语气随意,却藏着真切的笃定:
“再说,旁人去,我也不放心。真要出了半分差池,谁来收拾?”
时见归眸间浅淡笑意微漾,淡淡颔首:“ 倒是会说话。”
沈辞收了几分玩笑,声音压低几分,多了郑重:
“我仔细查过一丝残息,那妖气……不简单,和数百年前的一段旧闻,隐隐有牵连。你此行多加小心。”
时见归眸色微凝,轻轻颔首:“好好好,我知道。”
沈辞点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
“去吧,早去早回。等你回来,我去库房取新到的云雾茶,咱们好好喝一壶。”
时见归淡淡应了一声:“好。”
青衫身影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一如往常。竹舍之前,再度恢复安静。
时见归立在原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门,指尖微微收拢。
灵植园枯萎,绝非偶然。
稍作斟酌,他便定下了随行之人。
内门弟子沈砚,性子沉稳持重,修为扎实,处事冷静有度,遇事从不会自乱阵脚,是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另一位则是苏乐,机敏跳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擅长探查细微动静,只是性子有些跳脱,嘴比脑子快,常常语出惊人,是队里负责活络气氛、探查线索的不二人选。
至于一直随在他身侧、晨昏不离的尽期——
时见归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稳妥:“你留在山中,安心修行,不必同行。”
尽期原本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听他安排诸事,闻言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长睫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没有争辩,没有强求,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是,师尊。”
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站在一旁的沈砚,却分明瞧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师尊这是在护着他。
此行下山,妖祟不明,凶险难料,时见归是不愿让近身弟子无端涉险。
苏乐没那么多心思,只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师尊,大师兄不一起吗?路上多个人,也能多搭把手啊。”
沈砚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有些话,不必点得太明。
苏乐茫然地眨了眨眼,终究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众人正准备收拾行装,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尽期,却忽然上前一步。
步伐轻缓,姿态恭敬,没有半分逾矩。
“师尊。”
时见归抬眸看他。
尽期微微垂首,语气平静,只像在说一件极寻常、极本分的事:“山下诸事繁杂,饮食起居皆不比山上安稳。师尊日常作息,旁人照料不甚熟悉,恐有疏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弟子跟着,能稳妥些。”
时见归看着他安静却不肯退开的模样,沉默片刻。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晨昏冷暖、饮食温凉、调息时辰,的确一直是这少年亲手打理。细微之处,妥帖周到,无人能及。
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轻轻咽了回去。
他只淡淡颔首,声音轻淡:“走吧。”
一个字,便应了。
尽期眼底极轻地亮了一瞬(像是得到主人奖励的小狗?),快得无人察觉,只垂首应声:“是,师尊。”
沈砚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剑囊。
高情商的修养,便是看破不说破。
苏乐倒是立刻笑起来:“太好了!大师兄一起,路上就不闷了!”
几人刚要动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少女声音:
“师尊——尽期师兄!沈砚师兄!苏乐师兄!”
一身浅粉衣裙的林晚晚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眉眼弯弯,脸颊带着一点运动后的红晕,看上去鲜活又明亮(本来想把她写成刀子的,但是这么可爱,小蛋糕我亲亲亲?)
她是清玄宗年纪最小的弟子,性子活泼开朗,嘴甜爱笑,平日里很得师长同门喜爱。
“我听说你们要下山除祟!”林晚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见归,语气满是期待,“我也想去!我最近修炼很认真的,剑法也进步了,我可以帮上忙的!”
时见归微微蹙眉:“山下不比山上安稳,你——”
“我知道!”林晚晚立刻挺直背脊,语气认真,“我不会乱跑,也不会任性,更不会拖大家后腿。师尊,我不想一直被你们护在身后,我也想变强,想和大家一起面对。”
她仰着脸,眼神明亮坦荡,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苏乐立刻帮腔:“师尊,带着小师妹吧,人多热闹!晚晚最近确实进步很大!”
沈砚也开口,语气沉稳:“晚晚心性不弱,有我们照拂,应当无碍。多一人,也能多一份助力。”
时见归看着少女眼底真切的坚定,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终是松口:“切记,一切听令,不可擅自行动。”
“明白!”林晚晚立刻立正站好,笑得眉眼弯弯,“保证听话!”
一行五人刚走出殿外,便见两名外门弟子早已躬身等候。
两人身前,停着一架通体莹白、雕着流云纹路的灵辇。
此乃清玄宗专为长老与贵客出行备下的代步法器,以灵玉为引,浮空而行,平稳无声,速度远胜寻常赶路,既省灵力,又体面有度。
“奉长老之命,在此等候师尊,恭送师尊下山。”
时见归微微颔首,率先迈步上前。
尽期下意识上前半步,手臂微抬,虚扶在师尊身侧,动作轻缓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万遍。
沈砚、苏乐、林晚晚依次跟上。
灵辇缓缓腾空,离地数丈,顺着山间云道平稳前行。
帘外风轻云淡,灵气缭绕,远处青山如黛,层峦叠翠,景色尽收眼底。
苏乐扒着帘边往外看,啧啧称奇:“还是坐灵辇舒服,上次我自己跑下山,腿都快断了。”
沈砚淡淡瞥他一眼:“平日让你好好修炼身法,你总偷懒。”
苏乐立刻垮脸:“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林晚晚坐在一旁,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面,好奇又兴奋,一直在和苏乐聊天
尽期则守在时见归身侧,默默将带来的软垫、温水一一摆好,细致妥帖。
灵辇再平稳,他也始终微微倾身,保持着能随时护持的姿态,目光安静地落在师尊身上
时见归闭目调息,唇角却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许。
灵辇穿云而过,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抵达妖气最浓的山林外围。
“师尊,已到地界。”
几人依次落地,灵辇自行化作一道莹白光晕,凌空一折,循路返回宗门复命。
时见归抬眸望向密林深处,淡淡开口:
“此地妖气隐晦,不宜张扬。从今日起,我们便以普通旅客身份行事,暂不暴露宗门身份,先寻处落脚之地,再慢慢探查。”
众人齐声应下,迅速收敛周身灵气,换上寻常旅人装束。
时见归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只是褪去了宗门纹饰,看上去清隽如世家公子;尽期换了月白劲装,束发利落(鲜衣怒马少年郎!)倒像是一个鲜亮活泼的仆从;沈砚与苏乐则扮作结伴的行商,林晚晚挽着时见归的衣袖,活脱脱一副跟着兄长出游的模样。
暮色渐沉,山风带着凉意漫过林间,远处隐约可见炊烟袅袅,一股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一行人循着烟火气往山下走,不多时便瞧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小镇,青石板路铺得平整,两侧酒旗招展,正是适合落脚的地方。
时见归挑了间干净整洁的客栈,推门而入时,掌柜的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四间上房。”时见归声音清淡,语气平和,全然没了平日里师尊的威严。
掌柜的算盘拨得噼啪响,笑着应道:“好嘞!只是今日客多,上房只剩三间了,您看……”
苏乐刚要开口,便被时见归抬手拦下:“无妨,我与尽期一间,其余三人各一间便可。”
尽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恰好撞进师尊平静的目光里,耳尖悄悄泛起浅红,低声应道:“是……主人。”(其实本来想写主子的)
沈砚与苏乐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林晚晚则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两人,好奇的问两位师兄,结果却没有给她答案。
掌柜的麻利地取来钥匙,引着众人往楼上走:“几位客官随我来,楼上清静,热水随时都有。”
推开房门时,尽期先一步走进去,将靠窗的软榻铺好,又仔细检查了屋中桌椅与烛台,确认无碍后才侧身让时见归进来:“师尊,您先歇着,我去打些热水来。”
时见归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不必忙,先坐。”
尽期依言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师尊微垂的眼睫上,声音放得更轻:“师尊,此地妖气虽淡,却透着股阴邪之气,怕是……”
“不急。”时见归抬眼,目光温和却笃定,“既已扮作旅客,便先沉下心来。明日一早,我们再分头打探消息,切莫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看向尽期:“夜里警醒些,有异动立刻唤我。”
“弟子明白。”尽期颔首,眼底满是顺从与依赖,“尽期会守在师尊身边。”
窗外夜色渐浓,客栈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而潜藏在暗处的妖气,正随着夜色渐深,一点点朝着这座小镇,缓缓聚拢。
这回真燃尽了[化了]刚考完数学考试就来更文了[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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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白话:师尊的起居都是我照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