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周兰汀。周寅的妹妹,周家从未提及过的,一名聪慧异常却毫不起眼的女子。”梁凤筠轻声道:“眼下周寅既来了南觞郡,日后他也不必再回燕京了。”
卫庭揽着她的腰肢,问她:“所以方才阿筠是传信于她,想要将她唤来鹤地,而后取代他吗?”
梁凤筠笑意盈盈望向他:“阿灼好聪明!”
卫庭看着她的笑颜,内心变得无比柔软。
“不知仁帝还派了谁来?”卫庭轻柔抚摸她的侧脸。
梁凤筠在他掌心蹭了蹭,懒懒道:“廷尉杨晋安和司隶校尉冯灿。”卫庭挑眉,仁帝对此事果真是上了心的。
半响,梁凤筠额头抵在他的胸前,低声笑了起来。不等卫庭询问,她便开口道:“方才忘记同你说了,兰汀对家里为她看的夫家都不甚满意,她志不在此。只是有一人对她却格外上心呢,可谓是一见倾心。”
卫庭张了张嘴,犹豫着说出口:“莫不是……杨廷尉?”
“正是他!”梁凤筠歪头笑道,她的左手自他胸前向上游弋,又伸出食指轻点他的颊边。
最初知晓此事,梁凤筠亦感到惊诧。但也正是因此才令她注意到杨晋安。
他确如周兰汀所言,不仅面对刑狱之人,连对着心仪的女郎亦是一板一眼。周兰汀婉拒他时曾言自己一心只想入朝为官,从未想过嫁人。杨晋安略微思索后,便回道,他会等到她达成所愿,届时再来向她提亲。
梁凤筠记得自己最初听闻他如此回答,是感到意外的。只因她先前从未遇到有人能够如此快速的接受女子那些不同寻常的念头。
即便是当初的梁沣,亦是沉默良久,才决心要支持她的。
进了鹤地,杨晋安便知晓不日可抵南觞郡。离开燕京之前,他曾接密诏前往康宁殿。
杨晋安始终记得那日。
仁帝好似一夜苍老了许多,分明是秋日,他的身上却已披着薄裘。
“杨公,日后你们去了南觞郡,水患一事前后都要查清。”仁帝似是疲倦至极,长叹一声,“若果真有和亲王贪污之证……先密信呈给朕吧。”
“廷尉,待到了南觞郡,我们先从何查起?”冯灿自身后纵马赶上,将杨晋安自回忆中拉了出来。
杨晋安思考片刻,抬起头望向南觞郡的方向,眸中是坚毅之色,“先去找都水,我要知晓当年决堤的缘由。”
南觞郡在鹤地之西,内有盂县、溪县、芷县。溪河自西向东横跨三县,又在溪县以北分流两支,通向九谷郡与汤郡。
溪县因地势低,于鸿仪九年春遭遇天灾——连绵数月的雨使溪河水位高涨,韶陂因年久失修,濒临决堤。好在都水长及时对其漏洞进行抢修,加之雨势渐小,溪县才不至于遭受灭顶之灾。此事后被县令呈报于上,寿康帝遂拨专款派人对韶陂重新进行加固、整修。
怎料兴国二年八月,韶陂彻底决堤,溪县伤亡无数,损失惨重。仁帝派时任农丞的李咎前来治理水患。
冯灿心下一转,知晓了杨晋安是何意,“廷尉当真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杨晋安闻言侧过头去看他,淡淡一笑,“校尉过誉了,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二人身后不远处,是农部丞周寅。瞧见他们想聊甚欢,周寅却并不赶着上前,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比较了解的,还是莫要上前了。
杨晋安余光看见身后马上的周寅,不知想起什么,有一瞬的失神。
到了南觞郡,几人面上都染上了几分疲色。杨晋安立即便欲前往都水丞府前去核查,冯灿欲言又止,但仍未下马,亦欲跟随前往。
其后的周寅却已觉得身体到了极限。
身后“咚”的一声,杨晋安与冯灿一同转头看去,是周寅摔下了马,已是晕厥过去。
冯灿哑然,转身看向杨晋安,“杨廷尉,我们昼夜兼程,是……是该歇一歇了。不如先去寻家客栈稍加休整,再去都水丞府。如何?”仁帝虽在朝中命几人前来查清此事,但为掩人耳目,几人早已决定要暗中先前往南觞郡。而他们的马车,此时仍在赶来的路上,想来如今刚出燕京。
杨晋安眉头紧皱,听到冯灿所说的话,渐渐松了眉,“走吧。”
二人下马,将周寅扶起后,放在马上,牵着马在街上相看着适宜的客栈。
走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杨晋安二人便看到了一家客栈。
付了钱后,杨晋安托掌柜派人将周寅抬进二楼房内,再备上些热水。他与冯灿则在一楼准备吃点东西。
他们均是寡言的性子,一顿饭吃完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冯……冯兄,你先去楼上梳洗休整一番,我在街上再转一转。”杨晋安甫一出声,便改了口。客栈人多眼杂,既然是暗中前来,自然是要改个称呼。
冯灿点点头,“好。杨兄莫走远了,早些回来。”而后抬脚上了楼。
杨晋安唤来店里伙计,悄声问了几句话,而后从怀中掏出些铜钱放在桌上。
伙计拿了钱,笑容满满,“客官慢走啊!”
杨晋安心中想着伙计的话,在客栈门口差点与一女子相撞。
“抱歉!是在下疏忽了,还望女郎原谅!”杨晋安赶忙出口道歉。
那女子以薄纱覆面,仅轻轻摇了摇头,却是并未开口。
掌柜听见声响抬了头,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来。“女郎来了!还请随我上二楼,贵客已在此等候您多日了。”
“多谢掌柜。”女子轻声道。
杨晋安闻言脚步一顿,他转身望去,那女子正随着掌柜向上走去,只留个背影给他。
垂下眼,杨晋安嘴角轻轻勾起。
敲门声响起,掌柜的声音传来,“公子,女郎来了。”
梁凤筠开了门,笑道:“劳烦掌柜了。”掌柜笑着摆手,转过身去下了楼。
二人进了房间,周兰汀才摘下面纱。
“这一路苦了你了。”梁凤筠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
周兰汀唇角微扬,“阿筠,我不苦。你可还好,怎得瘦了?我先前在燕京暗中听闻你……后来又知晓梁勃已死,才心下稍安。要不是前几日凤姝来寻我,我定还是要难以入眠。”说到最后,她的眼眶泛红,含着些泪。
“我无事,兰汀不哭。”梁凤筠伸出手抚上她,“在贡地确实发生了些事,也是有了那事,才让我下了决心。我没让澜星告诉你是怕你忧心,倒是我的不是,一时竟忘了以你的聪慧,仅一丝风声便能想方设法知晓全部。”
“阿筠无事便好。我知道他定是让你伤心了。”周兰汀伸出手来抱住她。
梁凤筠伸手揽住她,听她话中仍有泣音,柔声安抚道:“无事,左右都过去了。”她松开手,“兰汀莫要再伤心,来,我们坐下说。”
引她坐在桌畔,梁凤筠才道:“今日杨晋安等人已到了南觞郡,最迟明日一切便要开始了。”
“我知道了。方才……我见他了。”周兰汀犹豫片刻,还是将客栈门口一事说了出来。
“那他可认出你了?”梁凤筠挑眉。
周兰汀摇摇头,却又点点头,“也许认出了吧。不过却也无妨,他方才既没出声唤我,之后也不会。”她笑了笑。
梁凤筠眨眨眼,也点了点头。“周寅进了南觞郡便累晕了过去,就在二楼的房中,你可要去……”
“再等等吧,”周兰汀轻声道,“现在便动手,真是便宜他了。”
“好,那便听你的。”梁凤筠笑道。呷一口茶,她突然想到,“你方才说杨晋安要出去?”
“无碍,这只是他的习惯罢了。”周兰汀伸出手将她手指轻轻捏了捏。
她了解杨晋安,正如……杨晋安了解她。
半个时辰后,卫庭回了房。“阿筠,你瞧我……”推开门,卫庭的笑意立即止住了,他看着房中的周兰汀,哑了声。
梁凤筠起身靠近她,笑着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阿灼,这便是我向你提过的周兰汀。”她又转过头,“兰汀,这便是卫庭,我日后的夫君。”
周兰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向卫庭微微一笑,“见过卫将军。”
卫庭抬起手,“见过周女郎。”
梁凤筠见她二人如此,倒是笑出了声。卫庭望着她,眼中含着爱意。
他抬手将梁凤筠手中的东西又拿到手中,将其拆开放在桌上,“阿筠近日爱上街南的一家小食,女郎也尝一尝。”
那小食是海棠花瓣的样式,栩栩如生,表皮还泛着些粉色。甫一打开便有一股清甜的香气钻入鼻尖。
梁凤筠伸手拿起一块来递给她,“兰汀快尝一尝,它真的很好吃!”周兰汀张开嘴将其咬进口中。
梁凤筠又拿起一块,尝了一口,满足的眯起眼。
卫庭坐在她的身旁,笑着看她,而后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多谢阿灼!”她笑弯了眼。
卫庭本欲抬手去抚摸她的面颊,细想还有周兰汀在场,便只是看着她。“阿筠,方才我在街上瞧见了杨晋安,他好似在寻些东西。”
不等梁凤筠开口,周兰汀先轻咳一声,“他……他只是在熟悉南觞郡。”
卫庭愣了一瞬,梁凤筠含笑的声音传来,“阿灼还是信兰汀所说的吧。”
他心中清明,便不再开口了。
梁凤筠先将那酥糕吃完,她顺手为周兰汀备上一杯清茶解腻。瞧见她所剩不多,梁凤筠转头面向卫庭,“阿灼,这些时日你便住在我们隔壁吧?杨晋安几人今夜同我们一样宿在此处,想来以你的耳力,许是能听到些什么吧?”她眨眨眼,笑道。
卫庭并未多言,只道了一句“都听阿筠的”,便起身出了房门,余下她们继续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