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君 第3章 第 3 章

“公主，再过十日就是端阳节了，奴今日上街见着许多商户都已开始售卖香囊，想着往年您对这些兴趣淡淡，唯独能吃下几口甜粽。今年奴让厨房照例给您备着黍米粽和糯米粽，待到端阳节也好让公主尝个鲜。”挽月是个闲不下的，每次遇上节日，总是要提前小半月便开始准备着。

“你呀，整日里就想着这些”，梁凤筠此刻躺在树下的摇椅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不知今夕何夕，“听闻昨日赵宗正被人在下朝的路上打了一顿，可知道是何缘由？”

“好像是由于朝堂之上他与沈太尉对圣上的嫡女在取字名上有了些口角，赵宗正认为嫡女非嫡子，名由皇帝定下即可，小字不必再多加细究，更不值得在朝堂之上特意言明。沈太尉则认为既是嫡，即便身为女儿，也不能仅有姓与名这般草率。二人争论不休，最后由皇帝定夺，可这结果却是落了沈太尉的面。

沈太尉门下一冲动之徒便在下朝后将赵宗正推了个人仰马翻，虽不至于传言那样受皮肉之苦，但各位同僚的调侃足以令宗正多日难以见人了。这不，今日就听闻，赵公称病未上朝呢。”挽月说起这些亦是手舞足蹈，演的个活灵活现。

梁凤筠期初听着还津津有味，听到结果却是一张脸变了颜色，连之后的人仰马翻，都没能让她面色恢复如初。

“公主，昙肆那儿来了消息”，澜星刚进院子里便听见挽月在讲什么称病，自己还讲得乐在其中，丝毫不见公主脸色不愉，想起自己要说的消息，内心也不知会不会惹得公主更不愉快，“几位爷已有动作了，前几日便悄摸出发了，估摸着端阳节前便能入京。”

这条消息令梁凤筠精神大振，终于等来他们的动静了。这几日天天在院里晒太阳，骨头都快化了。

上次相见，因着在宣华殿耽误了点时辰，导致后来进门时自己一时心慌，原想好的计策尚未来得及施展，好在之后有半柱香的时间调整，自己还是恢复了一些。

如今想起当时卫庭面上又呆又惊的表情，梁凤筠还是忍不住轻声笑出来。

这次天赐良机，她可一定得把握住了。

“将军还需几日能归来？”

自己不过提了一句需从另一位入手，这莽汉竟第二日便借着贡地近年来流寇众多，恐难尽除，上奏疏自请前往贡地为皇帝排忧解难。若非贡地流寇属实难除，他又有威名在外，否则这驸马回京半月，刚参完和亲王又立即前往恭亲王封地的举动，定会令仁帝质疑其忠国之心。

“约莫三四日罢。昙伍昨日飞鸽传书回来，信中说流寇已除大半，剩余一小部分将军已找出破绽，再过两日定能将其一举歼灭。”澜星不知公主为何突然提起卫将军，但好在昙伍每隔一日便会传回一封书信，上头详尽描述卫将军日常的各种细节。

“给昙伍回一封信，往后无需隔一日传信，盯着他足以”，梁凤筠心想，三四日，那几位到京时间与他回来应该也差不离，“此外，找个机会现身一次，告知卫庭，回京之后本宫有玉佩相送，约其在城门口向东二十里处的离人亭相见。好了，去吧。”

“是。”

“挽月，将昙叁从贡地召回罢。流寇既除大半，他的羽翼也被拔的差不多，短期内不足为惧了。让他与昙贰碰面，一起留意观察本宫那些即将入京的弟弟们吧”，对正在给自己执扇消暑的挽月，梁凤筠也有任务交予，“你晚些再去吧，本宫近日得空，你且去寻些配香囊的香料，本宫要亲手做端阳节的香囊。”

“奴这就去寻。”跟了公主多年，第一次见公主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挽月自然是激动万分，立刻就想放下扇子，但如此便坏了规矩，一时之间扇子像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奴还是晚些再……”，“行了，扇子给本宫，你去吧。”得了公主的令，挽月这才放下团扇，脚步急切地走出院外。

“公主，还是让奴来吧？”香料寻回之后，梁凤筠除了选挽月力荐的几味常见配方，自己又另加了栀子花与丁香两种花瓣来研磨成粉。一边研磨，梁凤筠还在想，鸢尾怎么没能入料呢。挽月眼见公主额上汗滴频出，多次开口请求自己代公主研磨。

“本宫这可是在给驸马做香囊，挽月，如此你可还要替本宫？”被念得烦了，梁凤筠干脆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果然，此言一出，不止挽月，就连方才欲言又止的澜星也彻底哑了声。

四日之后，梁凤筠收到探子的消息，卫庭昨夜已从贡地出发，不日便可抵达燕京。

和自己预想中一样，梁劭他们昨日也已暗地里到了燕京，不过倒是没有下一步的举动。梁凤筠并不烦恼这些，相反，她下令跟着梁劭的几名暗卫，无论自己和卫庭到时遇到什么危险，除非即将丧命，否则一律不许出手。

安排好一切之后，梁凤筠坐在软榻上，看着掌心青莲色的香囊。香囊上是她亲手绣的状若燕尾和流云样式的图样，内里则是自己花费两个时辰才准备好的各种香料。

即便距她还有一点距离，梁凤筠依旧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隔日申时刚过一刻，梁凤筠便命挽月和澜星为自己沐浴。接着又是对着镜子整理妆发，又是在指挥挽月在衣橱里接连搜寻多套衣衫，主仆几人一时间忙的不亦乐乎。

收拾妥善后，梁凤筠坐上马车前往城外离人亭，她只带了澜星一人。

正是闭眼假寐时，车外传来卫庭的声音。不知他正与下属说些什么。

“停车，”突然之间梁凤筠改了主意，“澜星，你先回府，本宫一人足矣。”

当下撩开帘子：“将军留步，你我二人既目标一致，何不共乘一车。”

卫庭正听下属说贡地有些许异常，耳边忽闻一婉约女声，转身瞧见是公主府的马车，一个丫鬟模样的在赶着车。

天色虽晚，撩起帘子的手却是白的晃眼，手上的湖色玉镯衬得手腕纤细。卫庭眼力极好，稍微抬头便看见马车内的公主未戴面纱。他不便多看，当下垂眸。

澜星先行下车，对着卫庭微微欠身：“公主请将军一同赶路，劳烦将军为公主赶车。”

卫庭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公主既已下令，他也只能听从：“兆参，你先回府，方才的事等我回来再做定夺。”

说完从马上下来，正准备将马绳递向兆参，澜星便先上前一步接入手中。

“劳烦将军派人将本宫的丫鬟送回府中。本宫的丫鬟善骑术，还请将军安心将马交予她罢。”

卫庭只得放手，吩咐道：“将人安全送回府中。”

兆参对贡地之事忧心，心下怪异又毫无头绪，但公主之命不得不听。听卫庭如此说，还是决定先送人，去公主府一来一回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以将军的身手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那边的事就等将军回府再做商讨吧。

等二人骑马离去，卫庭坐上马车，倒是专心当起了车夫。

“将军此次去贡地战绩斐然啊。”

马车内梁凤筠有一搭没一搭的找着话题，心思却在怀里的香囊上，正在思考如何才能使卫庭不为心心念念的玉佩成了香囊而心存恼怒。

卫庭听了她的话，却是一言未发。这几日一心围剿流寇倒是还好，虽然偶尔脑海里还是会想起上次相见时公主那句话，他也只当调笑。

现下背后便是安国公主，他未来的妻子，他的心神又回到了当日。虽已尽力克制自己，但仍被鼻尖若有若无的香气迷了心神。

马车一路向前，二人各怀心事，一时之间只听闻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卫庭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虽是没什么声响，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本能地觉察到危险。想起方才兆参所说，卫庭私以为这只是贡地的一点漏网之鱼。

“公主，臣办事不利，贡地有人跟着过来了。烦请公主坐稳，臣快速摆脱他们。”

这次倒是卫庭想错了，来人并非是他以为的贡地流寇，目标也并不是他这位剿寇将军。

梁凤筠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速度极快，将她晃得头晕眼花，马儿被卫庭甩鞭催促着，早已超过了彼此之前约定的离人亭，但二人却都未发现。

直至马车行至一条岔路，卫庭意识到危险越逼越近，瞧着右边一条小路直通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他当机立断决定将马车赶向左边，自己与公主弃车向右方前行。

“臣冒犯公主，还请公主恕罪”，卫庭一手将帘子大开，一手伸进马车里抓住公主的手腕，稍微用力将她带了出来，“我们往右，让马车去迷惑他们。”

梁凤筠下了车才意识到此地已距离人亭相去甚远，但现下无法子，只能先跟着卫庭。

进了密林，卫庭一手在前方执剑开路，以免一些杂草伤了公主，另一只手则牢牢握住她手腕的玉镯，只能以此安慰自己这样才不算失了礼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梁凤筠来不及止步一下子撞在他的背上。

“公主，有人同我们一起进来了。”身后声音虽小，但逃不过卫庭的耳朵，听脚步声只有两人。卫庭心中盘算着，一手将梁凤筠环抱着转至自己身后，一手提剑面向前方：“公主，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来人刚露面卫庭凌厉的剑锋便向其刺去，夺得先机。是以虽然以一敌二，三人仍你来我往过了上百招。渐渐地，卫庭落了下风，其中一人看出卫庭体力不支，绕到其后准备偷袭。

“将军小心身后！”卫庭一个利落地抬手将剑自面前之人喉头划过，紧接着侧身一躲，反手将剑插入身后黑衣人胸前。

危险暂时被化解，卫庭脚下一个趔趄，梁凤筠立即上前搀扶住他。

靠近卫庭之后还未开口，梁凤筠却是双目微睁看着他身后，察觉不对卫庭立刻转身。原来是那被刺入心脏的流寇还未死透，挣扎着从怀里向着二人洒出一把粉末。

卫庭躲闪不急无意间吸入一些，手起刀落间彻底结束了他的性命。

刚出城之时他察觉到的危险远不止两人，因此虽然暂时安全，但卫庭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稍作修整之后，卫庭察觉体内并无异样，便带着公主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二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卫庭忽然觉得周围的香气愈发清晰起来。他知道这是公主身上的味道，方才抱过她一瞬。但为何隔了这么久，香气竟不减反增。

卫庭微微向右后方侧头，他与公主之间已隔着一柄长剑的距离。梁凤筠疑惑他为何停下不走，抬头看向他。

几乎是瞬间，卫庭就意识到了方才的粉末是何物，内心暗骂这些人的手段肮脏。

“公主，臣方才中了这些流寇的药，不消半柱香便会发作，还请，还请公主莫怕”，卫庭将长剑递予公主，自己从胸前掏出一把匕首，“这把剑交给公主保护自身，若臣之后有逾矩之举，还望公主能够留臣一命。”

梁凤筠本以为方才两名黑衣人是梁劭的人，还兀自疑惑他们的人何时有如此大的能耐，能与卫庭过手上百招。听到他说被下药，这才意识到今日除了自己，卫庭亦是某些人的目标。

这种手段，一看便知是她那不入流的弟弟所做。

正如卫庭所言，不到半柱香他的体内正升起一股无名火，五感也逐渐清晰起来。他抬眼向四周望去，右前方不远处有颗古树,树干粗大，三人一起环抱方可测，必要时可将自己绑在上面。计划好后卫庭便向右前方走去，余光看见公主也跟着抬脚，立刻制止：“公主留步，这种药威力极大，公主还是和臣保持距离为好。”

听见这些，又眼见他额上出汗，面颊发红，梁凤筠如何不知卫庭中了什么药。

在原地呆了片刻，不远处的卫庭突然闷哼一声，是痛苦至极的模样，喘息声在只有二人的密林中更加清晰起来。梁凤筠心下一动，思及自己本来的打算，双手握了握胸前的长剑，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抬脚朝卫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