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兮沉默半响,直到梁凤筠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挥了挥,“稚兮想什么入了迷?”
“只是……想起了往昔。”姜稚兮开口道。
梁凤筠抬眉笑道:“可是想到那日在太学,姜穗兮突然出现唤你姐姐?”
闻言姜稚兮也露出笑来。
“阿筠,宫里如今有何消息么?”姜稚兮问道。
梁凤筠抬手,支着脑袋,懒懒道:“许是身体有些消瘦吧。也不知是为了梁勃还是为了……”她垂下眼,并未再说。
仁帝并未放弃寻找她,整个贡地眼下都在他的掌握,除了那矿山。
她当初命谢娉替她代为管理,谢娉是个聪明的,立即便将矿山的消息掩了下去,再无人在外把守,猎户、医馆均可上山,是以仁帝派去的人并未注意到此地。
虽说仁帝已下令减免税收,可百姓早已被接连数年的苛税掏空,仍是在艰难度日。
姜稚兮眸中闪过一丝讥讽,“那温女郎……”
梁凤筠抬眼望向她,应道:“自始至终,她从未得到仁帝的信任。起初许是疑心我的缘故,仅是将她带回合昌宫,给了个美人的虚名。如今……呵,又许是怕见到她会想起我,会提醒着他,是他令嫡亲的姐姐成了如今这副光景。总之,是再也没去过她的虞棠殿了。”
姜稚兮眉头微蹙,身子略微前倾,“那当初……”
“当初的计划却也不算彻底落空,只是……”梁凤筠顿了顿,“需要姜穗兮助力。”
姜稚兮双眸微张,惊讶道:“莫不是要穗兮……这如何使得?”
梁凤筠沉默下来,半响后才幽幽道:“我自然亦不愿,即便能生下,日后继位后……”她心下叹息,“我与她毕竟不是真的仇敌,何况为了你二人的自由,我如何能让她被困住。”
“若是从宗室过继呢?”姜稚兮开口。
先帝子嗣众多,众皇子自然是有子嗣的。只是仁帝继位后将几位手足流放至苦寒之地,路上便逐渐夭亡了。恭亲王此人心思深沉,从未有过侍妾,自然也并未有子嗣。而和亲王虽则府邸有诸多妾室,且花名在外,只是嫡子、庶子早夭,如今亦只有两名翁主尚且身体康健。
梁凤筠心下仔细思量,便知晓她话中深意,立即反驳道:“不可!稚兮,几年前是我盼你能来鹤地助我,但我始终派人暗中相助,避免让你委身于他。你怎可……我绝不会让你做出这种事!”
姜稚兮轻拍她覆上来的手,安慰道:“阿筠安心,我不会再有此念头了。只是你方才说需要穗兮的帮助,这是何意?”
梁凤筠皱起眉,撑着额头,“是温渝笙。她想要除掉沈颖芝。”
温渝笙当初进宫便是为了母亲向沈岳城复仇,怎料仁帝始终疑心于她,且仲秋当晚,仁帝连宫宴都取消了。如今更是从不踏入她的寝殿,她也是乱了方寸。
姜稚兮疑惑道:“如今梁勃已死,仁帝日后定不会再留沈家,她又为何非要自己动手呢?”
“她担心若沈昭仪日后再有子嗣,恐会生变。”梁凤筠道。
“她说的不无道理。若想仁帝立即处理沈家,须要有足够的证据,否则以沈家如今的地位,若沈昭仪再有孕,对我们是大不利的。”姜稚兮亦认同温渝笙。
“除非……”梁凤筠突然道:“我们可与之交易。”
仁帝既然当初已经发现沈家与梁勃有关联,定会做好完全打算。只是沈昭仪产下的是小公主,仁帝才不至于有动作。如今梁勃已死,贡地又被仁帝收回,沈岳城眼下想必如惊弓之鸟。
“不如,我们用他想要的证据与沈昭仪交易。”梁凤筠继续道,“而后,去母留子。”
“只是,她会愿意吗?”姜稚兮担忧道。
梁凤筠笑道:“我自会让她愿意。”
姜稚兮走后,梁凤筠立即便传信给温渝笙。
卫庭站在梁凤筠身后,望着玄泽的尾翼,开口道:“阿筠接下来是何打算?”
梁凤筠向后靠在他怀中,轻声开口:“兆岑在梁勃府邸找到他和沈岳城的联络信件了吗?”
卫庭皱眉道:“兆岑并未来信,想来他二人是没有私下通信的。”
梁凤筠思索片刻,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可是回了燕京?”
唐景柯回到燕京后,仁帝便派人将恭亲王府封了起来。
卫庭开口道:“没有。我命他继续呆在宓县。”
梁凤筠闻言转过身来看他,“你命他做何事?”
“我……我留下他是想让他看着矿山。阿筠,我知晓你将此处交予谢娉,只是我怕她……”
“你认为本宫找的人不如男子?”梁凤筠冷声道。
卫庭急切伸出手,却被她拂开。
“阿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梁凤筠打断他,“怎么,兆岑没告诉你谢娉做的如何?”
卫庭哑了声。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阿筠,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并非是想要派他监视谢娉,只是我怕仁帝会派人来贡地,我怕他发现矿山。谢娉将其处理的很好,此事是我的错。”
梁凤筠坐在案几前,并未答话。
卫庭抬脚想要走向她,梁凤筠开了口:“我们离开宓县已有半月了,你为何要瞒着我?”
“我……”卫庭嗫嚅着,终是低下了头。“我只是想着,如果一切顺利,便不必再开口说了。我没想到你今日会问兆岑。”
梁凤筠抬眼看他,他眼里的愧疚做不得假。
她闭上眼,心下叹息,罢了。“既然他还在宓县,那让他再去一趟恭王府,将梁勃近些年来的私账找出来。”
卫庭道:“你是怀疑他和沈太尉之间?”
“或许吧,一切都藏在他的私账中,待兆岑将其拿到手后,方能揭晓答案。”梁凤筠淡淡道。
卫庭渐渐靠近她,伸出手去握她放在案上的手指。“阿筠,你还未告诉我你之后的打算呢。”见她并未拒绝,卫庭露出欣喜的笑来,将自己的侧脸轻轻放在她的指尖下。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梁凤筠眨眨眼,开口道:“若是找到了梁勃与沈岳城私下有联系的铁证,日后也好同沈昭仪做交易。”
卫庭挑眉,她继续道:“至于鹤地,想必和亲王尚未注意到,自己先前强抢的妇人,是姜家女吧。”
和亲王梁勘,胸无点墨,最是风流。正是梁凤筠所厌恶的那种人。她最是了解他,自然从许久前便开始为其谋划了。
梁勘府邸女眷众多,他平日吃穿用度亦毫不节制。鹤地虽富庶,却不知有多少银钱进了他和亲王的私库,才养得起和亲王府众人。
梁凤筠想起兴国二年南觞郡那场绵延数月的大雨,当时仁帝派如今的大司农李玖前来鹤地治理水患。
而李咎唯有一女,乃御史夫人李玥
卫庭自是不甚清楚燕京这些官员间的联系,还需梁凤筠在脑中细细思索,将之串联成线,而后告知他。
见她说完和亲王一事便沉默下来,卫庭疑惑道:“阿筠可是有别的打算了?”
梁凤筠便将李咎、李玥一事告知他,“若要李家相助,则需姜穗兮。”想起温渝笙信中所言,梁凤筠叹一口气,“罢了,还是再给她些时日吧。”
下一瞬,似是想起什么,她看向卫庭,笑道:“我们眼下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想来沈太尉如今在燕京也过得如履薄冰吧。不如我们为他指一条路?”
卫庭抬手抚上她的颊边,柔声应好。
燕京沈宅。管家吴忠手中攥着什么,快速走向沈岳诚的寝房。
自前几日恭亲王薨逝的消息从广明殿传出,沈岳诚当即晕厥在书房,这些时日亦是称病未曾上朝。沈宅的大夫来了又去,沈太尉的病却始终未曾好转,仍然缠绵于病榻。
吴忠到了房门处,抬起手轻声敲了几下,才道:“太尉,将军府遣人暗中传了信来。”
房内静了许久。吴忠候在门外,额上已有些许汗意。
沈岳诚的声音传来,倒是少了些往日的病气:“卫庭?他派人传信给我?”
吴忠擦了擦额上的汗,忙应声道:“是,正是卫将军。”
沈岳诚心中快速思索着,朝门外应道:“你先进来。”
吴忠走了进来,将手中的密信呈向床榻之人。
【太尉忧思卫某亦同。今公主踪迹难寻,于你我二人均是好事。只盼昭仪娘娘能再传喜讯,日后卫某定当鼎力相助。】
仁帝心思沈岳诚自然知晓,公主一事贡地当初亦有消息传来。只是卫庭能有此想法,是他未预料到的。
沈岳诚开口问道:“卫庭近日有何动作?”
吴忠道:“数日前卫将军同陈寺令回燕京后立即去了趟康宁殿,而后便称病一直未曾上朝,亦未曾出府。”
沈岳诚心中暗思,无论卫庭是何意,他确是点醒了他。梁勃已死,仁帝眼下不曾动沈府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但这些年自己确实……若沈昭仪再度有孕,短时间内仁帝定不会出手。无论是否是皇子,他都会让其变为皇子!
“吴忠,给我备好笔墨,我要传信广明殿。”沈岳诚心下快速思量后,有了打算。
流光快步走进殿内,欣喜道:“娘娘,太尉有信了!”
自从那日听闻姜穗兮所言,沈颖芝便再难有一夜好眠,沈府这些时日亦未有消息传来。眼下,她已憔悴不堪。
听了流光的话,她立即从矮塌起身,急切的伸出手。
信中短短数字,令她心下一松。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是了,若能有孕,一切难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流光,先前府里送来的药,可还有?”沈颖芝轻声道。
流光嗫嚅:“是……是颂兰姐……”
沈颖芝立即抬手捂住她,“闭嘴!不许提她!你去找找,若是还有就给本宫拿来。”
她放开流光,流光慌乱应声,而后匆匆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