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江淮县,沿着官路北上三日车程便可抵达朔州。
漆七没有马车,多耗了两日才到了朔州城外。
之前坐着裴兀真的马车,守城门兵别说检查了,连车帘都不曾被掀开看过一眼。
如今自己孤身一人,门兵见她是外乡来的,自是要仔细盘问,漆七将自己的过所和傻帽儿凭证交给门兵,按理说没问题,但还是有些忐忑,小心观察他的神色,做着被发现就马上脱身的准备。
好在门兵并未有任何异样,查验过后便将凭证交还。许是见多识广,看见傻帽儿也没有惊慌,只是道:“你的白虎属于猛兽,若要进城必须戴上嘴套并系上绳索。”说罢指向城门旁一处小摊子,篓中分别放着铁制嘴套与粗绳,看摊主装束,也是官府中人。
漆七付了二两银子,替傻帽儿戴上,发觉这嘴套是以熟铁打制,虽然贵些,但质量还不错,它们自己无法挣脱开,减少了伤人的风险。
进了城,脚下尽是青石板铺就,路面比县里宽了一倍,屋舍样式倒是没什么差别,只是楼层更高些,沿街店铺林立,衣裳首饰店中款式新颖繁多,吃食铺子风味各异。
来往行人虽然对一人一虎多有侧目,却没有惊扰骚动,街头甚至还看到有耍猴、驯象的杂戏表演。
漆七心中一松,只觉得来对了地方。
随便买了两个包子填肚,本想先寻家客栈落脚,可一连去了数家,店家一见着她身边的傻帽儿纷纷摆手不肯接待,最后还是一家掌柜心善,给她指了条路:“出了门往西走,有一家名为云来间的客栈,那家客栈多是驭兽师投宿,可容许携带畜宠,姑娘可以去那儿。”
漆七道谢,寻到地方一看,果然如掌柜所说,这家客栈的规格很不一样,连守门仆役与店小二都是练家子。
只是房费也贵的惊人,一晚上就要十两银子,她略一盘算觉得不划算,只能转身离开。
打听到西市口那边有许多牙人,专做房屋买卖租赁。她赶过去时,果然远远就看见他们在路口徘徊,逢人就问要不要置宅赁房。
可她一连问了几个,对方一见她带着猛虎,都纷纷推拒,不敢租屋与她。唯有一名牙人见她接连碰壁,主动与她搭话说有宅院可以出租。
“当真!”漆七心中一喜。
牙人点头,又面露难色道:“只是有一事需先和姑娘说明,那宅院地处偏僻,远离市井,姑娘若是介意,便罢了。”
漆七摇头,非但不介意,反而特别满意他说的环境,但面上却神色淡淡,只对他道:“无妨,我先去看看再说。”
牙人应下,引着她往城东走去,穿过喧闹的菜市,只见周遭屋舍渐渐稀少,数十步才能见到一户人家。要不是没出城门,漆七还以为到了郊外。
不过这里人烟稀少,环境也清幽,她倒是很满意。
正想着,牙人停在一座小院前,"到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翻了翻,确认无误后,上前打开锁推门。
屋子不大,有正屋两间,旁侧还有一间小的可以做厨房或者放杂物。
再看院子,也简单的很,只有一株蔫蔫的石榴树和一口还冒着水的水井。
牙人见她神色中意,便趁热打铁道:“这院子可租可卖,姑娘若是看得上,价钱好说。”
漆七心中意动,问了租价和售价,竟意外的便宜,心知房主必是急着脱手,便顺势压了压价。
牙人急于成交,假意还了几句便应了下来,最终同意以八十两的银子成交。
临走前,牙人与漆七道:“姑娘若是无处去,今日便可先住着,明日我再来寻你,同往州府办理过户钤印。”
漆七送走牙人,取下傻帽儿的嘴套和绳索,推开房门看了一眼,发现屋内除了张床和桌,以及桌上的一根蜡烛,什么也没剩。
哦,屋主还留了一只桶。
漆七提起桶检查了一下,发现还能用,于是去井边打了桶水,开始简单收拾着。
不知不觉,暮色沉落,忙完已是戌时,四下万籁俱尽,晚风裹着细碎虫鸣,漫过小院,带来凉意,一人一虎在赶蜡烛燃尽前爬上了床,依偎取暖。
漆七听着虫鸣,心里头非但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头安稳,闭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许是怕她反悔,牙人早早便来了。正巧漆七也悬着心,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叮嘱傻帽儿呆在院中,自己同他去了州府。
验契、交税、钤印。忙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将手续办妥。
踏出州府大门,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略一拱手,便各自离去。
长街上,茶肆酒香混着街边食摊的热气四处漫开,车马辘辘碾,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的市井烟火气。
漆七走在街上,掂了掂手中的钱袋,目光不住地往两侧坊铺扫去。
花八十两买下小院,花去了她一半的家当,现在钱袋空空,心里头总不踏实,便想着在街上转转寻些活计。
可她走了许久,沿街所见不是卖吃食,就是孩童玩物,要么就是胭脂水粉。
她既没有好厨艺,也没有那些巧手,更不懂脂粉,这些自然就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她摇头继续走,忽见一处粮铺前围着几个人,掌柜的掌柜正站在门檐下,扯着嗓子吆喝:“雇担夫喽!搬粮食,五十文一日,可做两日,工钱一日一结。”
漆七心头一动,快步上前挤开人群,抬手高声应道:“掌柜的,算我一个!”
掌柜顺着声音望去,见是一位女子,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劝阻,“姑娘莫要玩笑,我这粗重活计你一个女子如何吃得消,快些走吧。”
漆七不服,可任凭她如何说,掌柜都不为所动,看着掌柜转身去招呼其他壮汉,只得悻悻作罢。
辗转闲逛间,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昨日的那条街上,那里的杂戏班子还在,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
只见他们吞火剑,训猴子爬杆,引蛇起舞等各有绝活。他们动作诙谐滑稽,引得围观路人阵阵喝彩,不时有人往铜盆里丢些铜钱,有些阔绰的,也会掷出碎银。
漆七看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又呆了好一会儿,将他们的招式动作,吆喝话术记在心底,这才转身离开。
赚钱之事有了眉目,心下稍安。她寻了间杂货铺,买了好些蜡烛和粗陶的釜、碗、碟、勺,等家当,付了一半银钱,与掌柜道:“掌柜的,劳烦你一个时辰后派伙计将这些物件送往东市偏僻处那座荒院,便是杏柳街花尾巷西头,巷里第十三户人家,届时我再当面结清余下银钱。”
等掌柜应下,她又辗转到其他铺子,买了两床厚实的被褥,床单,皂角,桌椅等急需之物,按照之前一般先付了一半,约定好将东西送到家再结清余款。
至此,今日的安排就妥了。
漆七心情愉悦,步子也轻快不少,顺路买了米面和新鲜时蔬,和几条活鱼,拎得满满当当,离开长街,缓步往自家小院归去。
傻帽儿入城前,漆七曾带它去林中捕猎,好好饱餐了一顿,只是一夜过去,腹中早已消化殆尽,此刻正饿得发慌,趴在水桶边低头饮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知晓是漆七回来了,也只是轻晃了下尾巴。
漆七推门便见傻帽儿萎靡不振的样子,将鱼丢到它面前,“吃吧。”说着又急匆匆出了门。
傻帽儿眸光一亮,立即探出爪子,大口吞食起来。
当漆七抱着从邻里那借的柴火回来时,傻帽儿叼着最后一条鱼来到她面前,要留给她吃,她心头一热,揉了揉它的脑袋,“你自己吃,我吃完回来的。”说着一指屋内,“里面还有呢。”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响起阵阵敲门声。
漆七快步朝院门走去,同时小声叮嘱道:“应该是我买的东西到了,你回屋里躲一会儿,我去开门。”
傻帽儿微微颔首,低头叼起鱼,转身回了屋。
与她所想不差,门外正是来送货的各家伙计,漆七叫他们把东西放在院中,又结清余钱后,合上院门,又埋头开始收拾。
白影一闪,傻帽儿出现在院中,与她一块儿帮忙,一人一虎,或扫,或洗,或擦,又是直到日落才收拾妥当。
待用了饭,烧水洗净满身尘垢,夜幕已经铺开,漫天星星缀在苍穹,清辉洒落小院,一片静谧。
漆七转了一圈,打量着小院,伸了伸懒腰,感慨道:“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了。”
傻帽蹭了蹭她的腿,喉间发出低低的轻哼。
她轻笑一声,来到院中的躺椅上躺下,抬眸看着浩瀚星空,轻声问:“你怕吗?”
傻帽儿伏在躺椅旁,抬眼同她一起看星星,喉间一声低鸣。
她伸手抚着它的头,“人类的城市没有山里自在,但我会努力保护你。”
傻帽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漆七沉默片刻,带着几分怅然:“那和在实验室里的日子还是不一样的。”
傻帽儿甩了下尾巴,安静依偎着。
漆七指尖顺着虎毛轻轻摩挲,缓声道:“实在不行,我们再回山里就是。”
但她想,应该不会到那一步。
朔州城是漆七向裴兀真了解到这个世界之后,根据傻帽儿的情况特地选的定居城市。
朔州城四方八达,连接商道和边塞牧地。往来行商,牧人,艺人络绎不绝。加之此地依山傍水,地理气候温润,鸟兽多,还有各式动物表演,飞禽走兽也算常见,风土人情也多包容,傻帽儿偶尔露个身影,也不会太过扎眼。
晚风微凉,她的湿发被风吹起一屡打在手臂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叹一声,“忽然有些想裴兀真了。”
她的移动烘干机啊。
傻帽儿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起身从屋内叼来一块帕子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