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君 第15章 入尘

自麻田溪流的村舍土路行了数十里，便见楼铺连排，屋舍渐密。屋宇高低错落间或可见几处小院围墙，透过屋宇之间的缝隙，还能望见不远处的田间地头。

再看道路两旁有酒肆，杂货铺，铁匠铺等依次排开，人流渐多，竟已到了镇上。

漆七看着这半村半镇的景致，新鲜和惊奇，激动之下还有丝丝不安，一时说不出个滋味来，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做了许久的野人，总算有了回归人类族群的实感。

一行人骏马在侧，猛虎随行，气势凛然，往来路人无不心惊避让。

这倒方便了她，借着这无人敢近的间隙，沿着摊贩一路细看。

吃食点心，日用杂货，农具铁器······形制古朴，与现代很是不同，一时只觉样样新奇，大饱眼福。

裴兀真却没这闲情，日头渐晒，他从方才开始便入了马车，与一众人慢悠悠随行一旁。

这马车来的突然，漆七甫一回头它已悄然出现了。

见那车辕华贵，金玉镶边，雕工精湛，就知绝非镇上所能置办。按照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应是京墨的手笔。

不得不说，裴兀真这些手下是真靠谱。

漆七心中微羡，忍不住轻轻叹出了声。

裴兀真听见声音，撩起帘子，见她视线落在路边的馎饦摊前，温声问道：“想吃？”

漆七回神，知他是误会了，便道：“只是觉得这镇子可真小啊，半炷香不到便已逛完了。”

不料是因为这个，裴兀真皱下眉，随即道：“你若还未尽兴，我们掉头再走一遍就是。”

漆七扭头，见他一脸认真，当即摇头阻止：“不必了，赶路要紧。”

穷乡僻壤之地，裴兀真本就觉得索然无味，加之此地没有规划，市井间混杂着烟火，牲畜与尘土的气味，他早已忍耐不住，见状难得不再坚持，只温声道：“既如此，待入了城，我再陪你好好逛逛。”说罢放下帘子，嗅到马车内清雅的香薰，他这才稍稍缓过神来，竖耳，留意起外头的动静。

在那辆华贵的马车后头，另跟了一辆简朴漆木马车，虽不如裴兀真的那辆华贵，却也是不错的，车厢宽大，足够漆七和白虎一块。考虑到傻帽儿的体力终究不比马儿，漆七没有推辞。

既赶时间，后面的路程就不再勒马徐行，众人催动缰绳，让马儿放蹄小跑起来，总算在未时赶到了江淮县。

南星先行一步，此时正在城门处接驾。

身后，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县令全无平日的威风，被迫在灼人的日光下一齐等候，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瞄了眼一动未动的南星，直接倚在身侧的师爷身上，悄悄动了动酸疼的腿。

这时，远处传来车辙声，黄尘中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南星的身子终于动了，一直留意他的县令见状，忙抬手用袖角拭去汗水，正了正衣冠，跟着他迎上前去，来到马车前，躬身行礼："江淮县县令谢钰安，拜见端康王，王爷一路劳顿，下官已备好歇息之所，特来引路。"

话落，屏息等待马车内的人回应，待听见轻轻的嗯了一声后，方松了口气，领着一行人入了城。

日头悬于中天之上，风中还带着几分燥热，在这份难熬的燥热与忐忑中谢钰安终是领着一行人到了目的地。

要说如何安顿这位王爷可让谢钰安愁了好一会儿，这位爷的娇惯，饶是他这位偏远之地的小小县令亦有所耳闻。

驿站简陋，客栈又不够素静，思来想去，他只能咬牙把自己的私宅给腾挪出来。

此宅院无牌无匾，不显半分气派，门也不过寻常小户样式，窄得连马车都难以驶入，裴兀真下了马车甫一看到当即便挂了脸。

南星此前也是先来看过的，知道这宅院内另有乾坤，上前与裴兀真耳语几句。

裴兀真听闻面色稍缓，睨了眼谢钰安，却仍是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后头马车的帘子自入了城便没放下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多少有点知晓他毛病的漆七撂了帘子，与傻帽儿下车。

谢钰安听见动静回头，见一只半人高的白虎朝他走来，一时想不通城内为何会有猛兽出没，瞬间四肢僵住，浑身的汗毛竖起，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几乎要瘫软在地，他强压着逃跑的本能，将裴兀真挡在身后，颤抖着嗓子，连声喊道：“护驾！护驾！”

可任凭他喊得声嘶力竭，一众随行侍卫却个个神色平静，无一人上前，更无半分慌乱。谢钰安一哑，看着众人波澜不惊的神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只是还不待他开口，已被裴兀真一把推开。

漆七落后一步，于白虎身后缓缓上前，对着惊魂未定的县令，开口致歉：“别怕，它不伤人。”说着又看向裴兀真，轻声问道：“怎么不进去？”

说罢，她脚步不停，径直上前推开那扇素黑大门，“出门在外，差不多行了，我可是累了，只想赶紧进屋休息。”

听她这般说，裴兀真神色微动，没再犟着，抬步跟上。

踏入的瞬间，迎面便撞见一堵撇山影壁，挡住了院内景致，众人绕壁而过，眼前骤然开阔。

只见青石铺路，曲廊衔花，两侧花木扶疏，暗香浮动，亭台池榭错落有致。再看屋宇轩敞，窗明几净，与南星所说不差，确是素雅内敛。

入了宅，在正厅落座，立时便有下人奉上清茶。

漆七静坐片刻，浅啜几口茶水，抬眼见县令盯着白虎神色局促，身形紧绷，便与裴兀真说了声，又叫来下人问了路后自己带着傻帽儿去往客房歇息。

待她身影转过廊角，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裴兀真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瞬间褪下，神色沉凝，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端起茶盏浅尝一口，当即蹙眉吐了回去，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神色冷淡地看向县令：“以你官职俸禄，这院子怎么来的，爷便不追究了。”他浅笑着，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可你既让爷瞧见了，又在这茶水吃食方面装什么清贫？耍着爷玩儿呢？”

谢钰安心头猛地一跳，刚松下的弦又瞬间紧绷，慌忙躬身，颤着声道，“王，王爷赎罪，下官万万不敢！这，这院子并非下官置办，”说到这顿了顿，那张糙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难以启齿："是，是下官的一位红颜知己，她家中有几分资产，为了我二人见面方便，她这才置办了这处宅院。"

话音落下，厅内更静了，裴兀真周身气场骤然变冷，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本王记得你已有妻室，你竟敢把本王安置在你与外室私会的龌龊宅院，如此肮脏之地！"

谢钰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慌忙辩解："王爷息怒！下官绝无他意，这宅子前几日才建好，屋中陈设皆是新置，还未入住。下官只是想好好安置王爷，唯恐怠慢，才出此下策，求王爷明察！"

谢钰安一连串慌乱解释，满是恳切，可厅内依旧静得可怕，没忍住抬眼瞥了眼裴兀真，观他面色梢霁，又想起传言说这位爷虽然娇惯，脾气差了些，却并非狠辣之辈，骨子里还算温和，这般一想，提着的心稍稍落地。

裴兀真听他说完心中的抵触散了几分，缓了片刻，挥手道："罢了，先前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谢钰安轻轻吐了口气，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薄笺奉上：“浣月楼亦唤作浣月山庄，就坐落在距西百里外的青云岭。至于这浣月楼楼主···”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只知是我江淮县人士，因一手医术在江湖中也算有些名声，但坊间有一段传言流传颇广，说此人素好男风，时常四处转悠，寻觅合心意的男子掳回浣月楼。”

说完，补充道："这江湖中人的事，与我等官府治理地方并无太大冲突，下官等人也从不与他打交道，故而没能查到太深层的底细，这册子里已是全部了。“

日头西斜，余晖穿过院中繁茂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庭院中也落在谢钰安的衣摆上，他踏着满地斑驳，走出宅院大门时，只觉疲惫不已。

在门口等候的师爷见状，连忙上前，担忧询问。

谢钰安摆了摆手，轻轻摇头。

传言非虚，这位爷是真难伺候。

师爷也不想问，只是心中之事压得他不安，忍不住压着嗓子道："那浣月…"话未说完，便被谢钰安捂住了嘴。

他回头看了眼宅院方向，拉着师爷快走几步，确认离得远了，才松手压低声音道："方才我提起浣月楼楼主时，瞧那位爷神色不愉，我猜着是与那楼主有怨。"

师爷闻言，脸色一白，声音发颤："那，那我们之前做的事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不会。"谢钰安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侥幸，"我们也没做什么，只是悄悄派人将模样周正的患病男子引荐到浣月楼治病而已，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而那楼主给的好处也是透过其他名目，光明正大，就算查起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说到此处，谢钰安脸上掠过一丝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往后少了一项进项。"

远处黑影一闪而过，南星将这番话一字不落传给裴兀真。

裴兀真一手托着额头支在扶手上，一手把玩着桌上的青瓷茶杯，杯子在他指尖翻转起落，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须臾，冷笑一声，“这老家伙，你去他库房里转转，里头若有什么好宝贝，也让爷瞧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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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