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夜色仿佛比城里更浓,寒风吹过别院的瓦,卷起檐角堆积的残雪,簌簌落在庭院的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书房内,烛火跳跃,雍临溪正坐在窗边整理医书。
这些从弦月手里得来的孤本医术被他分门别类一一码放,其中一本封面略显陈旧的《灵枢药经》,是她第二次送来的。
与第一次在偏院学堂半埋的木箱不同,这本是直接出现在他房间门外的,至今想来仍觉诡异。
那时一大早,他正要推门外出,一眼就看见门口台阶上孤零零放着一个未署名的木盒,盒盖上印着那枚熟悉的弦月纹印,里面就只有这本医书。
既无送信人踪迹,也无只言片语,他拿回房后反复检查,最终在书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苍星动。
雍临溪拿帕子垫着手,捏着这张纸条在烛火下深深陷入了沉思。
突然,窗外传来侍卫玄翎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通禀,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谨慎:“公子,锦姑娘深夜到访,带着侍女素心,说是腿疾复发,特来求见雍大夫复查。”
雍临溪的动作一顿,目光停留在那三个字上,眉间却瞬间蹙起。
“快请!”
他放下锦帕,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摆,手指下意识拂过衣襟,确保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他太了解南重锦,向来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性子又倔,从敬国公府到京郊别院足有十几里路,路况崎岖,她又左足不便,若非要紧事,绝不会以“复查腿疾”的借口深夜前来。
玄翎领命退下,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一下子涌了进来,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才勉强稳住。
南重锦在素心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左足微微跛着,兴许是路途颠簸又没有上药,每走一步都透着明显的滞涩。
雍临溪的目光扫过南重锦狼狈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手却往炉里添了几块银炭。
“这么晚了,你跑出来做什么?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云昭求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敢单独出门?”
他一面说着,又给她的手炉里重新添了炭,且扶着她坐在垫了软靠的椅子上,又把她左足抬高,转身对素心吩咐:“去厨房煮碗热姜汤来,多加些姜片和红枣。”
说罢,才又拿一张新帕子,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和衣服。
南重锦抱着手炉,顾不上喘息,也没理会雍临溪的责怪,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三哥,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云昭出事了,温相命暗影组织的人突袭了城外的密藏点,截走了他母妃留下的一封旧信,那里关系着菱洲县姜大人的所有旧部亲众!”
她的语速极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一面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密信:“这是云昭亲手写的,上面详述了此事利害,还请三哥先看一眼。”
雍临溪接过密信,看到信上星星点点干涸的血痕,眉峰皱得更紧。可看完后,他却将信轻轻放在案上,拿起那方锦帕,仔仔细细擦了擦手指。
“那些都是姜家被灭门时侥幸逃脱的忠勇之士,当年姜娴妃怕他们被温家斩草除根,特意托亲信将他们分散在菱洲县安置,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有的务农,有的开了小铺子,本以为远离京城就能安稳度日……”
“可温成业动作太快,”南重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底满是急切,“截信之后,立刻派了暗影组织的掌使,亲自带队往江南赶。”
“福宝说,暗影组织的天阶掌使不轻易出面,平日这种围剿任务,都是地阶五位佐使负责,可能温成业觉得,此事态紧急,任务又重,才让掌使直接带队,势必要把那些旧部赶尽杀绝!”
雍临溪没有说话,他抬眼看向南重锦,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暗影的天阶掌使……弦月?”
南重锦愣了一下,片刻道:“不是。是另一位掌使,苍星。福宝亲眼所见,此人行事凶残,出手从无活口。”
“苍星……”雍临溪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里突然闪过《灵枢药经》夹层里的那三个字,“苍星动”。
据雍家情报可得,暗影组织虽不知由谁所建,如今却直属于温成业,内部登记森严,最高层是三位天阶掌使,金乌,弦月,和苍星。
金乌多年前便已销声匿迹,传闻是因为任务失利被秘密处决。
剩下的两位掌使中,弦月统筹组织内的情报传递,行事相对隐秘。而苍星则主司围剿,暗杀等直接任务,性情暴戾,出手狠辣。
按暗影组织的规矩,天阶掌使位高权重,大多任务都交由地阶五位佐使负责。五位佐使各有所长,分管不同区域的各项事宜。
可这次,温成业竟然让苍星亲自带队去围剿姜家旧部,足见他对此事的重视。
而此刻雍临溪心中担忧的,并非仅是姜家旧部的安危,还有弦月的处境。他因为上次送书一事与弦月联系过一次,就那一次,若真是被温成业发现,后果也不堪设想。
“三哥?”
南重锦晃了晃他的胳膊,见他神色不对,不由担心:“是不是这个苍星掌使……有什么问题?”
雍临溪猛地回神,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没什么。只是苍星行事狠辣,比弦月更难对付……”
“更何况,他的事,本也与我雍家无关。”
他重新拿起那本《灵枢医经》,手里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又道:“皇家和朝堂的事,我不想再沾。你外祖赵家灭门,我雍家被贬,终究逃不脱这些,我日日警醒,万不敢忘。”
“三哥,云昭不是你想的那样!”南重锦猛地坐直,因为动作太急,左足的疼痛瞬间加剧。
“他求娶我,固然有报恩之意,更有想护南家之心。惠仁堂能顺利开起来,并不全是雍家的面子,温家处处刁难,珍稀药材屡屡被卡,连最普通的当归,黄芪都要层层盘剥。”
“是他暗中疏通江南的药材商路,连夜让人送来了这些紧俏药材,还特意嘱咐商行的人说是雍家托送,怕我有负担,不愿让我知晓他的相助。”
“三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他从未求过我什么,甚至连这些相助都不愿让我知道,如今他有难,关乎的是数十条无辜人命,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还替他说话!”
雍临溪猛地转过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锦,你醒醒!云昭再不受宠,他也是皇子,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脉,你与他牵扯过深,迟早会被卷入皇家与朝堂的纷争,到时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南家和雍家都帮不了你!”
南重锦没有说话,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烛火葳蕤,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知道皇家凶险,可是三哥,云昭不一样,他也是皇权斗争的受害者。”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些像是内廷宫人的叹息:“姜娴妃被温贵妃毒杀,他从小寄人篱下,在温贵妃宫里忍气吞声,连为母妃报仇都要偷偷摸摸。”
“他从未主动争过什么,只想护住外祖,护住母妃留下的旧部亲众,只想安稳度日。”
“我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就否定他所有的善意,眼睁睁看着他和那些无辜之人落入温家手中。”
雍临溪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心中的挣扎愈发剧烈。一边是雍家的安危,是与弦月唯一一次联络可能暴露的风险,一边是他疼爱的妹妹,是数十条无辜的人命。
他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谁让你是我妹妹。”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帮的是你,是那些无辜的旧部,不是他云昭。若非见你深夜奔波,若非不忍看数十条人命白白葬送,我绝不会管这等烂事,更不会拖雍家下水。”
南重锦心中一松,紧绷的脊背瞬间舒缓下来:“多谢三哥,你放心,此事过后,我定会想办法,绝不会让雍家因为此事受到牵连。”
“别忙着谢我,也别轻易许诺。”
雍临溪转身,从书架最底层取下一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江南水路图。
他将水路图在桌上铺开,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码头、水闸,还有用红墨圈出的雍家锦绣商行联络点,墨迹清晰,显然是经常翻阅和修改。
“枕水别院靠着西湾河,温家的人走陆路,沿途有驿站补给,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达柳泾渡。他们让苍星带队,虽说是重视,但他行事张扬,反而会耽误些时间。”
他指着地图上的“菱洲”标记,语气沉稳,已然有了周密的计划。
“我们走水路,锦绣商行有最快的行船,船体轻便,吃水浅,能走漕运支流,避开温家的眼线。”
“我让商行的管事林阜带着亲信去,林阜是二哥亲信,做事稳妥,在菱洲一带经营了二十多年,最熟悉当地的水路和风土人情,手上也有几分功夫,绝不会出岔子。”
“他们会以采买丝绸为名潜入枕水别院,取回名单后,立刻通过雍家在江南各州府的联络点,通知各地的旧部转移。”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河道,继续说道:“转移的目的地我已经想好,是南漳边境。那里有乔老将军的亲信卫嵘卫将军驻守。”
“乔老将军与姜文甫大人素有旧交,当年姜家出事时,乔老将军也曾想过出手相助,只是碍于形势未能成行。”
“如今让他接应这些旧部,他定然不会推辞。温家的势力虽大,却也不敢轻易触及南漳边境的军防,那里足够安全,能让他们暂时避祸。”
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南重锦心中彻底安定下来:“多谢三哥,想得这般周全。我这就回去通知福宝,让他尽快赶回姜家旧府给云昭报信。”
“等等。”
雍临溪叫住她,转身打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瓷瓶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活血止痛”四个字。
“你脚伤又没好,跑了这么远路,想必疼得厉害。”
他把药瓶递给南重锦,又补充道:“下次再敢这么冒险,不打招呼就深夜奔波,甚至拿自己的腿疾当借口,我可真不管你了。”
南重锦接过瓷瓶,瓶身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弥漫,驱散了不少疲惫与寒凉。
“多谢三哥,以后我不会再这般冒失了。今日之事,多亏有你,我与云昭都记在心里。”
“和云昭有什么关系?”
雍临溪眉头又皱起来,好不容易放缓的语气也跟着硬了几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为难,不想看到无辜之人枉死……和云昭没有半分关系!”
知道雍临溪嘴硬,南重锦也没戳破,此时夜深,霜寒正浓,实在不便再打扰他歇息,南重锦握紧手中瓷瓶,起身与他告辞。
雍临溪没有说话,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眼底的温和褪去些许,他走到书房门口,对着外面沉声吩咐。
“让林阜来见我,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