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雍临溪?”
二人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虽说雍家早被贬回樨陵,可到底是百年世家,雍家三位公子的名号如雷贯耳,尤其三公子雍临溪,看似温和,却手段凌厉,最不好招惹。
没想竟在今日遇上了!
南重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语气都变得结巴起来:“原……原来是雍三公子,小女……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她偷偷抬眼打量雍临溪,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既紧张又爱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南重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刚才她还想拿着木锤打人,若真伤了雍家在意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死死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连大气都不敢喘。
雍临溪懒得与她们纠缠,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婆子,又落在南重瑶姐妹身上,语气愈发冰冷。
“南府的教养,倒是让人大开眼界。我妹妹荇儿还曾上贵府问诊,你们可倒好,上门寻衅,辱骂伤人,是当我雍家无人?还是当此雍家非彼雍家?”
南重瑶脸上的表情愈发精彩,她确实没想过雍芷荇雍大夫的“雍”字,就是樨陵雍家的雍。
如今得罪了樨陵雍家,想辩解又不敢,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三公子……都是误会。是舒妹妹不懂事,私自跑出来,我们也是担心她,才一时情急……”
“情急就能动手伤人?情急就能出口成脏?”
雍芷荇在一旁打断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两人,“今日之事,要么你们立刻滚,要么我带人去你们敬国公府评理,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教出个泼皮无赖般的女儿!”
南重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再蠢也知道,即便雍家回了樨陵,势力也远非南家可比,真闹到回去评理的地步,指不定会被父亲母亲怎么责罚。
可就这么走了,不仅没带回南重舒,也没占南重锦半分便宜,她实在不甘心。
南重馨也慌了神,见南重瑶好似不肯走,赶紧拉住她的衣袖,小声道:“瑶姐姐,算了,我们……惹不起雍家的。”
南重瑶怒极,狠狠瞪了南重锦一眼,又看向雍临溪,勉强挤出一丝娇柔的神色。
“既然三公子开口,我们自然听劝。只是舒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还望三公子劝劝她,早日回南府,别在外头让人笑话。”
雍临溪听着南重瑶的话,连眼皮子都懒得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南家的事,轮不到我来劝。”
说完,转身便往院内走去。
南重瑶被他这副冷淡的模样堵得哑口无言,又想起雍家的权势,只能狠狠攥紧帕子,拽着还在发愣的南重馨,连句硬话都不敢撂,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雍芷荇这才松了口气,看着南重瑶姐妹狼狈逃窜的背影,兴奋得眼睛发亮,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雍临溪的胳膊,又十分放肆地用手捏了捏他的脸。
“谢谢三哥!我发现有时候你的这张脸还是蛮好用的,看南重瑶那花痴样,瞬间就没了气焰!”
“放手!”
雍临溪浑身一僵,又猛地挣扎起来,眉头皱得死紧,语气满是嫌弃:“雍芷荇,你放手!你身上全是木屑和灰尘,别碰我!”
他一边用力抽回胳膊,一边掏出帕子疯狂擦拭被她碰到的衣袖,动作急切又嫌恶:“我靠的是雍家的权势和道理震慑她们,与容貌无关!肤浅!”
“哎呀,三哥你就别嘴硬了!”雍芷荇对他的嫌弃好似没看见似的,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刚才南重瑶看你的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若不是你长得好看,又有气势,她们哪会这么容易服软?”
“荒谬!”雍临溪擦完衣袖,撂了句狠话,“下次再这般莽撞,别指望我再出手帮你。”
雍芷荇依旧笑嘻嘻的,并没有往心里去。
这几日里,雍临溪虽没再露面,却悄悄遣人把偏院地面打扫干净,桌椅摆齐,连带着雍芷荇要用的一应器物全部准备好,十日光阴一过,惠仁堂迎来了另一件大事。
偏院里,十几名孤女和贫家女坐在椅上,身上穿着雍芷荇送来的旧棉袄,虽有宽有窄,却都浆洗得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
她们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待,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怯生生地落在屋前站着的雍芷荇和南重锦身上。
惠仁学堂今日正式开课了。
“正月才过,本该阖家团圆,可你们大多无家可归,或家贫如洗。”
雍芷荇站在屋前,身上穿了件素色布裙,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但我要告诉你们,女子从不比依靠谁才能立足,凭借自己,依然可以把日子过得红火,过得开心。”
说着,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束晒干的草药,手指捻起一片紫苏叶。
“我教你们识草药,治小病,从风寒,积食这些常见症学起,往后凭着这门手艺,走到哪里都有饭吃,谁也欺负不了你们。”
一位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抬头,声音细若蚊蚋:“雍大夫,我……我记性不好,能学会吗?”
这姑娘名叫阿桃,父母早亡,跟着奶奶乞讨长大,奶奶病逝后,她又冷又饿,差点死在街头,是雍芷荇让人把她接来的。
雍芷荇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别怕,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我小时候把甘草和黄芪弄混了三次,我爹还笑我是草药盲呢。”
“只要你们肯学,我就耐着性子教,总有一天,你们都能独当一面。”
南重锦坐在一旁的桌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她拿起一支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写下“惠仁”二字。
“我会教你们识文断字。识字不是为了装点门面,是为了能看懂药方,记清草药习性,日后就算遇到难处,也能凭着文字寻一条出路。”
二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纸上,暖融融的。
南重锦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教她们描摹,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伴着窗外早春的鸟鸣,格外安宁。
她看着这些女子认真蹙眉,小心翼翼落笔的模样,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总遗憾“民间女子读书难,纵有才华也难施”,心头满是感慨。
母亲当年给她开蒙,教她读书写字时,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耐心的教导,如今她把这份心意延续下去,也算是了却母亲的一桩心愿。
教学的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暖意更浓了些,雍芷荇让女子们分组收拾屋子,自己则和南重锦一起整理草药。
忽然,阿桃惊呼一声:“雍大夫,南姑娘,你们快来看!这角落好像有个箱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偏院墙角的杂草被拨开后,露出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木箱,上面盖着厚厚的灰尘,封条上沾着点未化的雪粒。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封条上的纹印。
一轮凌厉的弦月。
“是她的东西。”
雍临溪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看到那枚弦月纹印,眉头瞬间皱紧。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地上的灰尘和草屑,手上捏着一方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手,示意众人退后。
“刚出正月,暗影本该蛰伏,她却送来这么个箱子,不知安的什么心。”
南重锦心头一紧,想起之前追查蚀骨香时,暗影多次从中阻挠,警惕道:“会不会是温成业的阴谋?借着学堂开课,送来毒物或凶器,想毁掉医馆和学堂?”
雍芷荇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箱子:“可这箱子看着沉甸甸的,封条完好,不像是藏着凶器的样子。再说,弦月若是想害我们,大可直接派影卫动手,何必费这么大劲送个箱子来?”
雍临溪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枚弦月纹印上,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块玄铁令牌,是之前从内奸李伯手里搜出来的。
令牌正面篆刻“暗影”二字,背面是细密繁杂的纹路,入手冰凉沉重。
根据上次抓到的暗影影卫口中得知,联络掌使弦月,除了这块玄铁令牌,还需在亥时三刻吹起模仿乌鸫的哨音,必须是三长一短再加一长,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弦月不会回应。
他一直没动过联络的念头,暗影行事诡谲,依照雍家情报网的线索,暗影组织几乎可以断定就是温成业所辖。
而弦月,更是温成业麾下最得力的爪牙,与其联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如今,这箱子来得蹊跷,里面的东西未知,弦月的意图更是迷雾重重。
“做好万全准备再打开。”
雍临溪沉声吩咐,让仆从取来手套和撬棍,又让人在周围架起屏风,防止箱内有机关或毒物。仆从们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条,封条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木箱。
撬棍撬开箱盖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毒烟或暗器,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摞摞医书,纸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封面上的字迹古朴,大多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本,甚至有几本是失传已久的草药图谱。
“竟是医书?”
雍芷荇惊讶地戴上手套,拿起一本《毒经注》,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载着各种罕见毒物的诊治方法,还有不少解毒配方。
“弦月为温成业做事,温成业巴不得我们查不到蚀骨香的线索,她怎么会送来这些医书?”
南重锦也拿起一本《本草秘录》,拂过泛黄的纸页,心中满是疑惑。
雍临溪没有说话,沉默地翻着一本《奇症汇考》,眉头皱得更紧。他翻看几页,发现书中不仅有病症诊治,还在页边空白处有零星批注,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弦月向来为温成业效命,手段狠厉,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
二月学堂开课,正是他们用人之际,她送来这些珍贵医书,到底是试探?是示好?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当晚,惠仁堂前厅歇下后,雍临溪独自回到偏院学堂。房间里,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也明暗不定。
他反手关上门,从腰间取出那枚玄铁令牌,用干净的帕子层层裹住,才敢放在掌心。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帕子传来,弦月纹印仿佛带着暗影独有的阴鸷,让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白色的衣角扫过地面,没有带起半点灰尘。
联络弦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竟像藤蔓一般缠绕着他,让他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