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下着小雨。
祝玉回透过舷窗往外看,外面灰蒙蒙一片,机场的灯光在水汽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他忽然有点恍惚——十几个小时前还在帕米尔那个鸟不拉屎的小镇卫生院躺着,现在就回到北京了。太快了,快得跟做梦似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满,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从登机开始就靠着窗户发呆,眼圈红一阵白一阵的。祝玉回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挺没劲的,这种时候,话就是废话。
飞机滑了挺久才停稳。头等舱先下,梁骁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拎起祝玉回的背包——这动作现在都快成条件反射了,都不用问。
“我自己能拿。”祝玉回说。
梁骁看他一眼,没撒手:“走吧。”
行吧。
出了廊桥,祝玉回正想往出口走,梁骁忽然接了个电话,脚步一顿,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家里有车接。”梁骁说,“我们直接去停车楼。”
祝玉回愣了一下。梁家果然是京城豪门,刚落地就有人专门安排车到廊桥底下接。祝玉回虽然也不好意思太麻烦梁骁,但是江满情绪太差,家里也肯定乱作一团,既然梁家有车方便一点,他也懒得多问,跟着走就是了。
结果到了特殊通道出口,祝玉回看见那辆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级??停在那儿,车身锃亮,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身形挺拔,跟梁骁往那儿一站,不用介绍就知道是亲爷儿俩——五官太像了,但那气质又不太一样。
梁骁是冷,是硬,是收着的刀。这人不一样,这人站在那儿,明明笑着,祝玉回却觉得哪儿不太对劲。怎么说呢,就跟那种——你进一个老宅子,迎面看见一副古画,画上的人笑着看你,但你总觉得那眼睛后面还藏着点什么。阴阴的,凉凉的。
邪气!
这词儿从祝玉回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骁。”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中气足得很,“辛苦了。”
“爸。”梁骁喊了一声,顿了顿,“您怎么来了?”
梁仲铉没直接回他,目光落在祝玉回身上,打量了两秒。那眼神挺温和的,但祝玉回就觉得跟被X光照了似的,浑身不自在。
“这位就是小祝老师吧?”梁仲铉笑了笑,“久仰。我是梁骁的父亲,梁仲铉。”
祝玉回赶紧伸手握了一下:“梁叔叔好,给您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梁仲铉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们这一趟不容易,听说你中毒了,好好休息。”
说完他又看向江满,眼神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江满是吧?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江满嗓子跟堵了似的,闷闷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这时候祝玉回才注意到,不远处还停着另一辆车,也是黑的,低调点,奥迪。车门边站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正朝这边看。
梁骁显然也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不是伯言哥的秘书小李吗?他怎么在这?”
“刚好送你大伯和伯言哥的飞机。”梁仲铉说,“你大伯要把国外那边的产业正式交给伯言,过去交接一下。你们俩起落时间差不多,我索性就在这等了一会儿。”
梁骁没说话,但祝玉回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国外产业?梁家的盘子祝玉回多少听江满说过一点,根基全在国内,国外那点生意根本不叫事儿。大伯梁仲衡是梁家商业帝国实际掌舵人,扔下国内一摊子大事儿,专门跑国外去“交接产业”?这理由听起来很离谱。
但梁骁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梁仲铉又看了祝玉回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小祝,以后在北京有什么事,可以找阿骁,也可以直接找我。”
名片挺简单,就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没头衔,没logo。
祝玉回收下,礼貌地笑了笑。他心里清楚,这种客气话听听就得了,以后哪有什么交集。
梁仲铉转身往那辆迈巴赫走,路过梁骁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阿骁,让另一辆送你朋友回去,你上我车,有事问你。”
梁骁看了看祝玉回,眼神里还有些关切和紧张。
“你们行吗?”
大概是在帕米尔高原照顾惯了,怕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有什么闪失。
祝玉回对这样的关怀有些不知所措,便紧接着说:“当然了,我们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放心吧,你们忙。”
梁骁没接这茬,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那司机也利索,拉开后座车门等着。
祝玉回和江满上了另一辆车。
车门被关上,梁骁打了招呼后和梁仲铉坐那辆迈巴赫离开了。
……
江满家的另一栋房子在城南别墅,那栋房子虽然离市区远,但是很僻静。小姨特意让江满回那边,估计是为了远离人群,远离耳目。
祝玉回陪着江满回来,车还没进库,就听见里面哭声一片。
门敞开着,里头摆着灵堂。黑白照片挂在墙上,江满他爸妈在那儿笑着,好像曾经一起说话的样子,可如今只是一张照片了。
江满一进门,腿就软了,直接跪下去,喊了一声“爸——妈!”那声音撕心裂肺的,祝玉回站在门口,眼眶也有点发酸。
几个亲戚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他。一个四十来岁、长得挺面善的妇人抱着江满就哭,应该是他小姨。
祝玉回没往里凑,就站在门口。这场景他小时候经历过,他妈妈去世那年,他就这么跪过,也这么哭过。那种疼,不是哭完就完的,是以后的日子里,冷不丁想起来,心里就空一块。
等江满哭累了,小姨把他扶到旁边屋里休息,祝玉回跟进去,轻轻关上门。
屋里就他们仨,小姨抹着眼泪,拉着江满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小满,现在难过还不是最要紧的,我隐约觉得你爸妈这事不对。”
江满猛地抬头。
小姨看了看门口,又压低了几分音量:“出事儿前一天,你妈妈在跟我说,你爸爸接了一批展品要进馆,本来都挺顺的,结果突然有人说,那批东西里有几件可能是假的——高仿,做得特别好,连老专家都打了眼。”
祝玉回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假字。于是第二天他就自己去查。”小姨继续说,“结果他就是去博物馆要重新鉴定那几件东西的路上……就……”
江满布满血丝疲惫的眼睛骤然惊醒。
“小姨的意思是说,有人为了这几样展品故意要害我父亲?”
小姨没有明说,只是点点头。
“那个肇事司机呢?”祝玉回问。
“跑了。”小姨摇头,“大货车,套牌,那段路没监控。警察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江满也异常冷静。
“这也就印证了,不是意外,不是肇事逃逸,而是买凶杀人。”
“但是小满,我没证据。”小姨打断他,眼泪又涌出来。
“我爸妈一辈子办事妥帖谨慎,从来不惹事。看来这几件展品,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了,小姨,你知道这批货是谁送来的吗?”江满问,
她却一把抓住江满的手:“小满,你听小姨说,这事儿你别查。”
“为什么?”江满愣了。
“能下这种毒手的人,不是咱们惹得起的。”小姨盯着他,眼睛里是恐惧,也是心疼,“你爸妈没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让你姥姥姥爷怎么活?”
“不行!当儿女的面对这种事,怎么能让父母枉死!”江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小满,你别急,我没说不管!”小姨也急了,声音发抖,“我是说,要查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你明不明白?那些人敢杀他们,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你!小姨是担心你!”
江满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祝玉回看着这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江满身边,按住他肩膀。
“小姨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江满转头看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但要查,我陪你。”祝玉回说,“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你爸这事儿,跟我爸失踪、我姐失联,是同一双手操控也说不定。”
江满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小姨看了看祝玉回,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小满,你俩都得记住,小心,小心,再小心。”
门外的哭声又起来了,是江满他姑姑被扶着出来了。江满抹了把脸,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祝玉回没动,站在那看着江满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灵堂的烛火晃得人眼晕,黑白照片上的爸爸妈妈一直在笑。
北京的水比帕米尔还要深。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