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珺看着地上零落成泥的九月菊面露不忍,小声叹了句“可惜”,也不知是叹花还是叹人。边上的尹若却依旧一副温和的面孔,似乎这场闹剧和她毫无关系,不得不说多少是有几分淡泊到近乎冷漠了。
秀儿没了往日的倨傲,她对着狂性已散,却被困在笼中不停哀叫的吉祥一脸心疼,叠声叫着“快些将它放出来”。但院中的奴婢小厮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听她的。
月姬见状使了个眼色,忍冬便上前宽慰道:“娘子放心,奴婢马上遣几个手脚仔细的丫头,把吉祥全须全尾地给您送去夕英楼……”
“几时轮到你一个奴婢和我说话?”忍冬还没说完,秀儿便打断了话头。她眼梢挑起,略带不忿地越过忍冬看向月姬:“我的吉祥向来温顺,今日却在这望月阁出了事,难道没人给个说法吗?”
呦,自己的狸惹了祸,主人却还这般不依不饶。这是要找茬?
月姬冷冷一笑,好啊,既然要给说法,那就一起给!
她这花也不能白白被糟践了。说不得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院子里到底有些什么魑魅魍魉。
月姬站起身走到那盆摔得稀烂的白菊跟前,默默看了会儿,又转脸瞧了瞧吉祥,便对阿荞说:“差人去把府里的药嬷嬷请过来。”
在场所有人听罢都惊疑不定,月姬这是何意?绯言之抖着声音问出了众人的心声:“月姬,这花有何蹊跷?”
月姬摇摇头:“不是花有蹊跷,如果我猜得没错,是有人让花出了蹊跷。”本来她只以为是今日人多,惹了吉祥兽惊,如今看来却是有人故意在花上动了手脚。
她用鞋尖轻轻拨了拨散落的泥土,在湿泥中零星有些浅灰发绿的粉末。这些粉混在青苔黄土中,如果不是仔细辨认完全看不出来。要不是秀儿一定要为她的狸猫“伸冤”,几乎都要错过这个发现。
孟琬七八岁上头吃过野狸发狂的亏,幸好那日得到秦二的援手,才不至于被撕咬毁容。至此之后任她如何喜爱这类动物,自己屋中却再也不敢豢养了。而且那次兽惊之后,她还知道了这世上有些草的气味是可以刺激狸猫的:“这泥中似乎被人撒了荆芥粉。”
秀儿闻言立马蹲下身去查看,她也不怕脏污,直接用染得鲜红的指甲挑动花泥,放到鼻子底下细细闻了闻:“确实像……难怪吉祥会发狂。”
于是众人各自猜测到底是谁做了手脚,怎知今日吉祥会过来,又是如何做准狸猫发狂会扑咬之类……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只是每个人面上都阴晴不定,一室诡异不提。
正在这时,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被人带了过来。
一般世家大族中除了府医,还会安置几个略懂医理的妇人,后院女眷但凡有个头痛脑热或是需要安胎用药,便会首选这些女子。
药嬷嬷是王氏医妇,她本名叫什么已经无人知道。但她在王家已经住了几十年,凭着一身远胜于寻常大夫的制药、识药、用药本事,“药嬷嬷”的名号无人不知。
她一路走来风风火火,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到了廊下药嬷嬷只微微低了下头,算是给月姬见礼。月姬也没有拿架子,轻轻颔首回礼道:“劳烦嬷嬷看看这土中,是否被人参了荆芥粉末。”
原本经过月姬和秀儿的指认,大家也明白吉祥今日不是无故发狂。但月姬特特让药嬷嬷走了这一趟,倒让这事有些小事化大了。
碎琼、乱玉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乱玉退后两步刚想让手下的小丫鬟去正院给柳柳报个信,月姬开口了。
“还请各位稍安勿躁,万一有什么错漏当即说开了才好,免得事后讲不清楚,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守门的仆妇早就收到了阿荞和忍冬的指示,将院门关了。如此便再也无人能从望月阁出去。
郑珺见罢,不急不忙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时还顺手拉了把尹若,示意她也歇歇脚,估计这事情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尹若瞧了眼药嬷嬷,也从善如流地坐在了一边。但她不停摩挲着手上的玉戒,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药嬷嬷仔细查看后,沉着脸说道:“月姬猜得不错确实是荆芥。这东西清冽辛香,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会让狸猫亢奋扑跳、癫狂打滚。下药之人可能怕这狸反应不大,还添加了某种东西激发药性。不过老妇见识浅薄,无法辨认这另外一味到底是什么。”
药嬷嬷说完又看向秀儿:“娘子也不必担心,只需远离这些被污过的花泥,吉祥就能慢慢恢复了。这量还不至于伤及它的性命。”
“那如果我们中有人身上带有荆芥,嬷嬷可有办法找到?”这时尹若突然出声,她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便又解释道,“药嬷嬷精通药理,如果她能帮我们找到此人,便能还月姬一个清白了。”
“你瞎说什么,月姬本来就……”忍冬闻言不忿,刚想顶回去,却被月姬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可无礼。这九月菊本就是上贡之物,无端损毁势必要有个解释。不管什么原因,今日事情出在望月阁,我作为主人总是逃不了干系的。尹若姐姐言之有理……”月姬一开始只以为是狸猫难驯,本想送吉祥回去便就此结案。但如果是有人故意在她的地盘动了她的九月菊,那事情就不能这么算了。
之前无意争宠也就罢了,如今她和三郎算是“情投意合”,往后更是要在这御岚院长长久久住下去的。今日本就是想借着赏花的由头,见见院子里所有的女眷。大家打过照面,以后互不干涉也好、相安无事也罢,总归她摆了态度出来。
但是被人暗害还要忍气吞声,却从来不在她孟琬的选项里。
药嬷嬷听到月姬这番话有些惊讶,但她面上不显,只对着尹若回道:“这荆芥又名假苏,是治伤风头痛的常用之药。如果花里的荆芥粉是药房出去的,只需查下谁曾领过假苏便可。”
尹若点点头,接着又说:“我曾见古籍有载‘假苏生汉中川泽,处处有之’。如果咱们院中曾有野株,倒也未可知……”郑珺坐在尹若边上闻言微微蹙眉,总觉得今日的尹若有些不同以往。以她的个性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实在奇怪。
“如此说来,是谁下的药竟然查不到了?”绯言之用帕子捂住了嘴角,“也不知是谁这么狠毒,如果今日不仅毁了花又伤了人,被三爷和夫人知晓那吉祥可就凶多吉少了!大概连秀儿娘子和月姬,都讨不得好去……”
虽然这绯言之说话向来一股子娇造之气,但今日所言也是不无道理。御岚院刚刚折了春茵和云娘,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情。知道的会说后院向来明争暗斗,但只怕更多人会疑心到月姬头上。毕竟,正是她来了之后才打破了平衡,以至风波不断。
“万一这荆芥粉在九月菊送进来的时候,便在泥中了……”碎琼小声说着眼神还不时飘向月姬,几乎要把月姬气笑了。常听外头人说碎琼乱玉这对双生子是绣花枕头,之前她还不信,如今倒是领会到了。
“上贡之物本就需要经过无数道查检,岂能让人混入这种东西?花是今早刘五爷亲自送来的,咱们三爷着人搬进的望月阁,你觉得是五爷放的狸猫药粉还是三爷放的?哦,搬花的人似乎还是正院的,那岂不是你们也有嫌疑?”忍冬虽说有时候反应有点慢,但是对于月姬院子里头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这花之前几乎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顾着,怎么会有错?
药嬷嬷也点头附和:“这粉末看着是刚混进去的。花泥潮湿,应该是早上浇过水。荆芥粉遇潮便会失去药性,所以也就是这一两个时辰……”
“如果是这一两个时辰,便好办了!九华菊珍贵无比,从入院开始便有专人在一旁看护。”一直没有开口的阿荞闻言朝院中招了招手,一个静静站在廊下的小丫鬟一路快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小丫鬟琳儿一早就默默地站在花圃角落,几乎无人留意到她。此时听到点了自己的名,才跪到月姬面前,将今日所有驻足看过九华菊的人一一指了出来。
琳儿貌不惊人,奈何记性竟然极好,连谁在花边上站了多久,又和谁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临了她还补了一句:“许是知道这花金贵,几乎无人动手。但是奴婢看的清楚,今日确实有人翻过花叶和泥土。”
“是谁?”
琳儿抬头看了眼月姬,脆生生回道:“是乱玉姐姐,我见她用左手摸了花儿。”
阿荞正好站在碎琼乱玉边上,闻言一个闪身也没人看清她如何做的,乱玉的手便被阿荞抓了起来。
阿荞虽然瘦弱,但力气着实不小,乱玉想把左手抽出来都做不到,只好由着药嬷嬷上前检查。果然在她长长的小指甲盖里头,发现了一点点残留的荆芥粉末。
知道无从辩白了,乱玉竟也不反驳,直接承认:“是我。”
比旁人更不解和震惊的是她的同胞姐姐碎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疯了?”
“因为吉祥上次抓伤了我的手,害我留了疤被三爷嫌弃。我讨厌它,恨死它了!要是今日它弄坏了九月菊,月姬和三爷必然会处置了这个小畜生!”乱玉恨恨地看着秀儿,脸上的仇视不像作假。
药嬷嬷闻言叹了口气,那伤口她知道。乱玉受了伤之后还是找她包扎用的药,可惜抓痕太深,到底还是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那荆芥你又是从何而来?我记得府内女眷如果想要取药,必然是要府医或者药嬷嬷开了方子,方才能够领用。”月姬也不管她们往日的恩仇,之前她闭门不出,这些乱七八糟争风吃醋的事情倒没有找上过门。如今倒好,一个一个竟然都跑到她头上唱戏了。
乱玉垂头不语,半晌才道:“我找焦嬷嬷捎带的。”
众人一副了然的模样,只有月姬一脸不解:“她为何会帮你?”忍冬多少还是有些知道焦嬷嬷贪财,平日里但凡多给些银钱好处,便没有她不能带进来的东西。于是俯身在月姬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月姬点点头:“如此,焦嬷嬷是太太的人,乱玉又是三爷的人。如今这事情不好由我来处置,只好把人交给太太了。”
这就是一个没有野心的妾室的好处了,不用操心后宅用度,不用处理人际关系,只需负责吃喝玩乐,以及陪王三吃喝玩乐。
今日虽然折了一盆花,但是月姬却是把御岚院中所有的女眷都瞧了个遍,如今她心中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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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姬,今天这事真的只是乱玉报复秀儿吗?但是刚才吉祥发狂咬了花之后,我总觉得它是想扑您的……”忍冬瞧了眼阿荞,如果不是,阿荞又为何会出手制服吉祥?
“乱玉放的那点荆芥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威力。但最大的问题其实在这里。”阿荞从一旁的盘口壶里捞出一个**的绣囊来,“可惜了这壶桂花酿,刚才我只想随手找个有水的器皿……”
月姬看着静静躺在桌上的绣囊也不动手,只用竹箸拨了拨,然后问道:“看到是谁丢在我脚边的吗?”
阿荞点点头:“绯言之。”
“等等,什么意思?”忍冬有些发懵,她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自己听不懂呢?
月姬笑着拍了拍忍冬的肩膀:“乱玉用荆芥刺激了吉祥,但是吉祥仅仅是撕咬九月菊。而绯言之把这个绣囊趁乱丢在我这边,却是让吉祥发狂想要扑咬我。如果猜得没错,这个绣囊里的东西便是刚才药嬷嬷说的另外一味药。”
“绯言之事后是在找这个东西,但是被我藏起来了。桂花酿正好掩盖了这绣囊中的药气,所以后来吉祥便安静下来了。”阿荞补充道,“但是除了绯言之,还有一个人也很奇怪……”
啊,最近要准备考试。写的有些不好,先走剧情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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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秋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