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之前雪灾肆虐,各地罢宴诸事从简。直到仲夏端午,灾情渐平民生好转,云朝上下都松了口气。是以今年的端午盛会远比往年更为隆重热闹,不仅循着旧例由王室牵头举办竞渡赛事,桓太后亦下旨让孟王两家的贵女联袂主持庄园雅集。
端午当日,天色微明,孟琬梳洗完毕便前往景安堂向老太太请安。正堂之内阖府女眷齐聚,行礼问安过后,老太太便命人取出备好的五色长命丝缕,亲手系在众人腕间。长公主又分赠内制的香囊,叮嘱小娘子们随身佩戴以避瘟祛秽。
孟珊站在自己母亲身边,朝不远处的孟琬眨眨眼,满脸得意地向她展示自己新得的彩帛小兽。那只以五色缯帛裁剪的小虎精巧无比,只有巴掌大小,还散发着淡淡的艾叶清香,看着分外有趣喜人。瞧孟琬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彩帛小兽上的样子,孟珊呵呵直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信阳看着她们的眉眼官司不免好笑,她朝孟琬招招手:“年初你及笄我们没有赶上。今日便借着重五祈福送你一方五毒玉佩,唯愿阿琬四时无病,岁岁平安。”说罢亲手将一块雕琢精致触手生温的玉佩系于孟琬的衣襟之上。
孟琬低头瞧去,只见小小的玉上头盘桓着五毒,样式之独特竟然从未在市面上见过,只怕是宫中之物。当下便喜不自胜忙向长公主道谢。老太太和信阳瞧着孟琬神色坦然,丝毫不见畏首畏尾的小家子做派,心中也是欢喜满意。
几个夫人太太听说孟琬年后刚刚及笄,便也纷纷取下玉镯金钏作为补贺。孟琬甜着嘴一一道谢,一时间竟然拿得盆满钵满。孟璃便打趣道:“阿琬今日可一定要来雅集给我捧场啊,好让人看看什么叫珠光宝气。”
孟珊捂着嘴笑道:“但凡别人穿戴成这样,只是金玉堆砌之流。但我们阿琬可不一样,哪怕她头顶金盆,也是神仙一般的美人儿。”
孟琬闻言杏眼圆睁:“好啊,你竟然将我比作端盆的瑞兽,太太快帮我捶她……”一时间满屋笑声,倒是孟璃笑得有些勉强。她也不知道孟琬午后究竟会不会去雅集,实在是今日必要和那王宝珠一争高下,孟琬如果不去便坏了她的大事。
老太太这几日身体不太爽利,所以并不准备出门去凑热闹。众人请过安之后便陆续告退,由信阳和几个太太带着小娘子们去弋水看竞渡。孟璃因为要准备午后的雅集,便没有同去看舟,先行去了举办雅集的承晖园。
孟琬和孟珊同坐一车,同行的还有孟瑶。
马车是府中特地为女眷出行准备的,不仅内壁裱着素雅的淡纹绫绸,连座下铺的也是薄藤凉席。孟珊为两个妹妹各自倒了一杯凉浆,缓声问孟瑶:“刚刚我似乎看到珍姐儿也上了后头的车,她身体可大好了?”
孟瑶虽说平日人看着极为冷清高傲,其实对自家姐妹还是十分上心的。她素日和孟珍交好,此时却也摇摇头:“从过年到现在药都没有停过,前儿个我去瞧了她好几回,都说不上几句便要咳嗽……今天是恶月恶日,老人说就属弋水边上阳气恒盛,最能祛邪除瘴。大概也是因为如此,王仲母才同意她出门的……”
孟珊点点头:“是该出门透透气,总在屋子里头哪怕没病也该闷出病了。”
“谁说不是呢,自从环哥哥去了之后,王仲母便对珍姐儿看顾甚紧,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她出门了。”孟瑶叹了口气,车中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昭公长房这些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接二连三出事。一开始是长子孟环突发恶疾,哪怕遍请名医依然药石罔效,没两个月人就没了,死的时候才将将十二岁。而那孟珍也是襁褓中便开始生病的灯笼美人。孟修祯虽然官拜尚书,后院却只有王氏一个妻子。两个嫡出的孩子一个早夭一个体弱,也不怪全家对孟珍护持过甚。
孟琬见两人说着说着便开始唉声叹气,于是戳了戳孟珊暗示她换个话题。孟珊意会转头问道:“阿瑶,今天瑜哥上场吗?”
孟瑜正是孟瑶的亲哥,他素来弓马娴熟,前年便荐了羽林骑郎。想到自家这个愣头愣脑又四肢发达的哥哥,孟瑶不禁有些头疼:“一早儿便不见了人影,以他的脾气定是要上的。”
“怎么,划船的不都是寻常水夫吗?竟然还有世家子弟?”孟琬一脸惊奇。孟珊巴眨着眼睛也诧异道:“你竟然不知道?你难道从没看过竞渡吗?”
孟琬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有啥不好意思:“以前太太只带孟璟出门,很少把我带出来……”顿时孟珊一脸同情之色拍了怕她的手。
“除了一些固定的水工船夫,也会有世家子弟临时组建的舟队。”不曾想孟瑶竟然主动开口为她解惑,“往年孟氏、王氏、谢氏这些大家族都会组队竞技,前两次都是我家拿的魁首。”
“特别是大哥哥下场的那一年,你不知道,足足快了第二名三四个船身。好不威风,那次我都把嗓子给喊劈了!”孟珊一脸崇拜,“只可惜大哥哥这两年都不下场了。”
言谈间马车很快就到了弋水边,一下车孟琬便见那宽阔江面晴光铺洒,一片波光粼粼晃得她几乎眼晕。她从未来过弋水,到底有些小女子心性,忍不住左右四顾。
弋水两岸堤岸绵延,沿路摊贩林立好不热闹。此时人群摩肩接踵,百姓争相占位观望。三人在丫鬟的簇拥下徐徐前行,孟珊示意孟琬看向江边,为她细细道来:“你看水道这边,仪卫肃立的画舫是皇家的。那些观帐中都是世家贵族,铺席的好些都是新都学子,还有那些富商客卿……”
孟琬听的两眼放光忙着点头,孟瑶见状皱了皱眉:“你们可仔细些,别被人挤坏了。我们还是去观亭找长公主她们吧。”
“别啊,阿瑶!我们去前头给瑜哥他们助威去。”孟珊摇了摇孟瑶的袖子,“在观亭里谁还敢大声说话……”说罢也不管孟瑶答不答应,一手拉着一个径直往江边走去。
越是靠近水道越是人声鼎沸。越过人群,孟琬一眼便看到一艘艘绘满斑斓纹样的竞渡舟横在水边。只见每条船的船头都雕着各式辟邪瑞兽,一众桨手尽数束袖挽发,英姿勃发雄武无比,引得岸上众人不停拍手叫好。
孟珊遥遥一指,语气中满是自豪:“你看,那条玄金舟便是我们孟家的!”
孟琬踮脚看去,果见那舟通体玄黑,遍描鎏金水纹。黑金纹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无比夺目。而船上一群玄衣男子个个身形高大、体魄魁梧。他们头戴金色束额,袖口紧束,端的气势如虹。孟琬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好。
这时边上突然传来咚咚擂鼓之声,众人不免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红衣少年站在船头,手握大槌一脸挑衅地看着孟家的船队。
“这是何人?”孟琬见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但是身姿矫健面如星月,不似普通人家。
孟瑶冷冷一笑:“那个便是王家老二。花坊里的霸王,新都城的魔头——王成玄。”
“他可是吃喝玩乐的祖宗,云朝万千少女的噩梦。惯喜招惹美人,阿琬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缠上。”孟珊补充道。见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这男子嗤之以鼻,孟琬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她细细看了看那男子,半晌又道:“我看他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还是我家大公子最好!”
孟珊抚掌大笑:“一介纨绔怎可与孟氏玉树相提并论?阿琬你拿大哥哥与这种人相比,实在该罚。”
这边孟家的小娘子们对王成玄不屑一顾,却挡不住新都其他贵女对他的痴迷。一时间叫好声、惊叹声此起彼伏,还有好些大胆的女郎竟朝王家的竞舟丢去香帕香囊。顿时岸上嘈杂一片,这当中却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你们要罚她什么?”
三人闻言回头,只见孟珩一身月白锦袍,正不声不响地站在几人身后。附近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格外安静,好些本来正在朝王成玄丢帕子的娘子也收敛了声音和动作,偷眼看着这群信步而来的郎君。
一时间孟琬三人的四周却似冰川降临,只有大公子本尊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目光清冷地垂眼看着孟家的几个小娘子。
孟琬眉眼弯弯:“我们在猜今儿个谁家会赢。”她往孟珩身后瞧去,却并没有见到桓子瑜和郑士祺他们,反而是几个并不认识的男子,心下不禁有些失望。
“走罢,去观亭。”孟珩点点头,领着一行人往孟家的观亭走去。本来打算自己找个位置无拘无束看比赛的三人顿时恹恹,哎呀,观亭有长公主,有太太们,现在还有一个大哥哥,这怎么看……可惜现在被人逮了个正着,三人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孟珩。
孟珩一行簇拥着三个小娘子,后头跟着贴身女婢和小厮,浩浩荡荡从人群中穿过。几个郎君和娘子皆衣着华丽、人品出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其中艳羡好奇者数不胜数,各样心思不一而足。而此时王氏的观亭中也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她们。
“孟珩身后那个面生的小娘子,就是孟琬?”问话的女子正是王氏宗妇裴亦菲,“便是她,得了裴思齐的东西?”
裴亦菲是中书令王恪发妻裴弘鹿的侄女。她出身河东裴氏,算起来该叫裴思齐一声堂兄。王氏太夫人裴弘鹿出于对自家子弟扶持的考量,力排众议将这个侄女许给了自己的长子王栩。作为新一代王家宗妇,裴亦菲在新都世家女眷中的地位亦算举足轻重。
虽然阿荣一路南下并不张扬,行事也很谨慎。但是依然瞒不住将归山财富视若囊中之物的裴氏一族,见原该回归本宗的东西大半被人送走,他们岂有不恨之理。于是各方暗中探查,还真让他们找到了蛛丝马迹。一路顺藤摸瓜,得知那些被送进孟公府的财物竟都给了一个叫孟琬的娘子。
裴亦菲身旁一个身材健硕的老嬷嬷眯眼看了一会儿,俯身回道:“轻佻、貌美,都对上了,应该就是此人。老宅那边说此女是裴思齐外头的私生子……”
裴亦菲转了转左手的玉戒,不置可否:“能把宝珠比下去的小娘子,得了空还是要见见……毕竟拿了我们裴家的东西,也算半个裴家人。合该来向我这个堂姑母请个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第 38 章 端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