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与张家早已结下仇怨,张文睿无端上门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谢青蓝方才便未指望他会偃旗息鼓,却也没想到他与张家竟已疯癫至此。她眉心一跳,旋即站起身来,对几人道了句稍候,便随郑泰一同出了花厅。
程轩方才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如今听了郑泰所言,心中亦是十分诧异,便也径自跟在谢青蓝二人身后离开。
几人快步而出,还未来到门外,便听张文睿那不阴不阳的嗓音凄厉响起:“我姑母乃谢家二夫人,三月前姑父与姑母二人忽然断了音讯,我张家人数次上门请见,皆被拒之门外。谢府乃是富商巨贾,素来重情重义,如今却对亲眷下落讳莫如深,旁人若不知情,只当府中藏了不可告人之事!”
“这是个疯子,不必理会他的疯话,你直接将他捆了,和这些人一起送到衙门里头去。”谢青蓝袖手立在门内,冷眼瞥向一身喜服的张文睿,转身对郑泰吩咐道。
“是。”
只是还未等郑泰动手,却见街面不远处急速行来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衣着光鲜、满头珠翠的妇人,在身后一群仆妇簇拥下,哭天喊地飞身扑向了张文睿:“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这谢家非但害了你姑母,今日还要对你下这样的毒手!”
只见那妇人将张文睿搂在怀中抽泣了好一阵,而她身旁的仆妇则是齐齐跪在了谢家大门前,放声哭喊道:“谢家草菅人命,沁芳茶庄草菅人命!还我家姑奶奶命来,还我家姑爷命来!”
郑泰得了谢青蓝授意,丝毫不顾那些仆妇如何挣扎,直接将人捆了,与方才那支吹打班子丢在了一处:“你们究集乌合之众到府前生事,我们姑娘已命人去报官,夫人若有冤情,尽可到县官大人面前述说。”
那张家主母童氏只顾埋头痛哭,却不想再次抬起头,身旁已空无一人,只剩她与张文睿孤零零留在谢府门前。
今日童氏追随张文睿上谢家来,全是受了她丈夫的指示。从前张氏时不时便会送些值钱的好东西与商场上的消息回娘家,使家中的绸缎庄暂且得以苟延残喘,原想靠着张氏的说合,让儿子将那貌美如花的亲表妹娶进门,使张谢两家亲上加亲。
纵然谢家不是二房当家,可以谢青蓝那护短的劲儿,大井巷的五进大宅院都能送给出嫁的姐姐做脸,定也不会让嫡亲堂姐在婆家过得不适意,必然想尽法子帮衬,如此睿儿的前途便也不用愁了。谁知那表姑娘竟不肯嫁,睿儿才不得不想出那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可那谢青蓝竟对睿儿做下那等心狠手辣、灭绝人伦之事,使她那好好的儿女都成了如今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
当初听女儿神情恍惚地讲述谢青蓝命人对睿儿做下的恶事,童氏心痛如刀绞,简直恨不能吃了谢青蓝的肉,喝了谢青蓝的血。
自从那事以后,大姑便忽然失去了音信,而丈夫也自己找到了门路,想方设法攀上新知县,获得了官选的名头,短短一月便将绸缎庄盘活,到了如今这般,在城中风头无二。
童氏今日原不想来做这抛头露面、失礼无状之事,可一想到再不必忌惮谢家,能为睿儿报仇,她便硬下了心肠。
只是童氏并未料到,谢家会如此鲁莽,竟这般不顾及脸面,将他们带来的所有人都抓了起来。她心下顿时慌乱,无助地左右望了望,见街头巷尾聚拢的百姓渐多,又叫她添了几分底气:“舅母与表兄来了,谢家姑娘怎的还无人出来相迎?”
郑泰抱剑来到童氏面前,寒声道:“家主尊贵,不见闲杂人等。夫人有什么事,尽可与我说。”
张文睿见郑泰居高临下,那眼中分明满是蔑视,一时气极,愤然站起,想伸出手去推搡,却被对方轻而易举推开。
童氏见此,蓦地扑上前去,将张文睿护在怀中,并咬牙切齿道出了昨日预备好的说辞:“我们是来上门提亲的,你一个下人,胆敢对未来的姑爷不敬!”
与谢青蓝一同站在门后的程轩也听到了姑爷二字,他起初大为震骇,可待察觉谢青蓝平静表象下潜藏的汹涌怒意,他又立刻想到自己应当出手协助她解决此事,于是不但深深皱起眉,还低声骂了句疯婆子。
“是你家二夫人先前为二姑娘与我儿定下的婚,我们按照日子上门提亲,你们却翻脸不认,还敢这般无礼,”童氏将张文睿护在身后,对着郑泰口沫横飞,理直气壮道出这无稽之言,“难不成是二姑娘自恃美貌,上哪儿去攀了高枝,与何人有了苟且,便瞧不上我们张家了?还是那谢青蓝见二姑娘有这样的好姻缘,心生嫉妒才刻意拦阻,不让我们将聘礼抬进门!”
“我呸,你放屁!”程轩听见童氏这话,再也忍不住,从门后腾地跳出来,指着张文睿高声大骂道,“你个阉人算是什么东西,还敢到府上来寻晦气,毁坏姑娘们的名声?二姑娘那是瑶台仙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三姑娘是蕙质兰心、冰雪聪明,你张文睿又是什么,比起街边的狗屎也不如!你当旁人不知道,你暗地里糟蹋了多少好人家的闺女,还对那娈童下手,全靠家中求爷爷告奶奶摆平才没闹到台面上,砍了你的祸根,也算为民除害!你今日竟还敢闹事,可真真是不要脸,就是个丢人现眼的大祸害,还穿劳什子婚服,你还是穿身寿衣早日归天吧!”
程轩骂得淋漓酣畅,周遭百姓也是听得阵阵惊呼。从前不知富贵人家也有这般龌龊的污糟事,此时被那玉面公子一下子揭开,众人当即纷纷对着张家的人不齿地指点起来。
童氏被程轩骂得跌坐在地,可转眼便撑着站起身,想扑上前去与他厮打:“你个泼皮,我儿的婚约,与你有什么干系?我看你就是谢家姊妹几个的姘头,才这般维护!”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那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中忽然响起一阵喧闹,随后自发分作两列,让出一条道路来。
程轩方才还想上前对张文睿踹上几脚,此时听见人群中接连响起纳罕之声,他也随之转过头去,便见自那头涌出一队青衣军士,而其中风头最劲,却是一名身穿绯红孔雀补官服,头戴钹笠帽、腰间金镶革带佩绣春刀的冷峻男子。
不必裴纯钧开口,便有两名总旗箭步上前将张文睿按倒在地,反剪了他的双臂,以铁索缚腕,顷刻之间便将人架起,不由分说往衙门拖去。
见那些随同张文睿而来、先前已被谢家家丁捆缚在地之人,也被那队军士带走,童氏登时便被吓得愣在原地,直到张文睿的身影将要消失,她才恍然回神,想扑上前去将人带回来,却被凶神恶煞的军士抽刀阻拦,险些撞上刀尖,一时不由失声惊叫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当街行凶?难道不知道我们是谁吗!”
但她话音还未落,便如同那张文睿一般,被眼前的军士猛然反剪了双手,押到了裴纯钧面前。
裴纯钧的目光冰寒,令人如芒在背,他低头看着眼前不断挣扎的妇人,沉声开口道:“你府素行不端,罪恶累累,家产业已查抄。成年男丁押往司署受审,妇孺老幼归府圈禁,听候发落。”
不多时,张家闹事的一干人皆被带走,而早该带队离开的裴纯钧却折身回到谢家门前。方才围拢的家丁和程轩都已散了,门扉却依然半掩着,他走上前去,便见谢青蓝果然等在了那处。
在裴纯钧开口前,谢青蓝垂头看向他小臂上一处还在渗血的伤口,随后晃了晃手中的瓷瓶:“你怎么受伤了?把手给我,我给你上药。”
“无妨,方才去顾府抓人时受的小伤。”裴纯钧依言伸出手,看着她用沾水的丝帕将血迹拭尽,又极轻地将瓷瓶内的细白粉末洒在那处,他的唇角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庆祥茶庄多年来倚势贱买民园、偷漏商税,放债取利、苛敛民财。其家主顾渭月前得授一微职便仗官身强夺百年茶树,逼死乡民,今晨我已带人将顾家查抄,涉案人等尽数拘拿,正待受审。”
“知道了。”谢青蓝柔声应下,用那丝帕另一端擦去指尖沾染的药粉。
裴纯钧看向她低垂的眉眼:“你似乎并不意外?”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谢青蓝将瓷瓶递给裴纯钧,“这是我家医馆里的老大夫自己配置的伤药,配方从不外传,效果极好。你的伤口不大,用上两三日便可恢复,尽量别沾水。”
“好。”
送走裴纯钧后,谢青蓝回到家中,路过花厅时,见李翠娥几人谈得认真,便没有进去,而是径直回了后院,来到沈长缨居住的小院中。
沈长缨从小便跟着沈仲读书,跟随沈季习武,不仅身手矫健,兴起时还能吟诗作赋,并非是谢香兰以为的目不识丁的山村野人。谢青蓝让她跟苏芸娘读一阵子书,不过是为她的能力寻个由头。
沈长缨的住处在倚澜院西面,比苏芸娘的院子小些,但也更加隐秘安静,便于同谢青蓝私下交谈。谢青蓝到来之前,沈长缨正在庭院中舞剑,听见碧绡的通传,她回手绾了个剑花,旋即收起剑势,将寒光凛冽的长剑立于身后,对谢青蓝行了一礼:“姑娘。”
谢青蓝抬了抬手,随后径自来到院中的秋千上坐下,仰起头看她:“长缨,多亏你这些日子帮我教习家中的护卫们。我方才遇到了些麻烦,若是只靠郑泰郑衡他们,恐怕不能那么快解决。”
谢青蓝也是前些日子才从陈叔口中听说,新来的沈姑娘近来一得空便逮着家中的护院和小厮们操练,虽总是将他们累得抬不起手脚,却不曾耽误众人的差事,各自的身板也硬朗了许多,只是府中买肉的开支有所增加。
沈长缨一抹额前薄汗,随即在谢青蓝身旁坐下,脚下一用力,便将秋千荡了起来:“这还不算什么,按他们如今的功夫,也就打得过市井流氓,若是真到战场上,只怕过不了几招。”
“家中护卫到底不宜太过点眼,只要够用便好,”谢青蓝温声道,“我这次过来,是想请你随我去一趟陕西。我昨日接到消息,西境茶马互市将要重开,我也想去看看,只是如此一来,杭州要留郑嵩与郑泰坐镇,我身边的人手便不大够用,因此想邀你同去。”
“好,公主想要何时启程?”沈长缨问道。
“大约是中秋后。这一来一回需要三个多月,还不知年前能不能赶得回来,左右其中还隔着一个月,这段时日你可以回岩崖口陪陪沈老将军。”
*
官府对城内一众富商的清剿势如破竹,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些悬挂官选牌匾的商号便被摘了个干净,但也只是歇业了短短几日,便又重新开始开门迎客。
城中百姓也是这时才知道,那官选压根不是什么官府认定,而是一张的催命符。只因那被抄家的富户们本就各自有罪,且从前都或多或少与先前倒台的官员们有过勾结,朝廷发下官选招牌,只是衙门中的大人们使出的一招巧计,暂且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以防其人卷逃,实则官府近日已陆续派了人入驻这些商号,为的便是既将罪人拿获,又不影响商号营生,维护用工生计。
但衙门中人本有自己的差事,自然不能长期代管商事,是以须等肃清所有不法后,将那些铺面与产业专卖出去。而其中又数茶叶这等受朝廷管控的生意最为特殊,光卖铺子还不够,尚需将茶引重新分拨售卖。
庆祥茶庄败落半月后,由林行首倡其事,将杭州城内有头有脸的茶商一同召集到了茶课司衙门,参与顾家茶引份额的分拍竞卖。
午后十分,与会的茶商都已早早到齐,唯独上首的座位仍然空着。
谢青蓝与林行首对坐,她正默默低头品着茶,便听身旁的两位同行压低声音议论:“听说了吗?昨日重分盐引,便是由京城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亲自坐镇,那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说是最信任的人也不为过!我托了好几重人情,才总算为他送上一份礼,若是那位大今日亲至,说不定就能借此机会搭上线。”
二人正兴致勃勃聊着,便见一人自后缓缓而出,却不是传言中的锦衣卫指挥使,而是谢青蓝先前在顾府见过的那位茶课司副使。
副使入座后,先是捻着长须,说了一箩筐的敲打之语,直说的日头西斜,林行首都眯眼歪头打起了瞌睡,他才终于说起了正事:“今日请诸位前来还有一事,便是要将庆祥茶庄此前所占的二千四百引悉数竞卖。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各欲认取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