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蓝实在没想到,她只是一刻没留神,便叫个罪大恶极的奸人藏进了家中,比起张广所做下的恶事,张家其余人的恶行都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她昨夜刚听苏芸娘说完张广从前的所作所为,今日便得了郑泰的回禀,说是扬州的管事已查明,张广近些年在外自称张厂,明面上开了间大牙行,是个颇有势力的富商,暗地里却是个臭名昭著的人牙子,专替人转卖粤西、湘黔一带拐来的女子与孩童。
直到前月里,暗中庇护他的上官事发被参,当地官府才牵出萝卜带出泥,将张广的罪行查明,可当县衙中的捕快上门拿人时,才发现他早已带着无数金银,从家中的暗道逃之夭夭。如今南直隶各州县都已贴出了通缉张广的海捕文书,但因其上的画像模糊,加之有许多人与其容貌相似,竟叫他堂而皇之地逃了出去。
后来的事则都已明了,张广改回了真名,带着那些不义之财沿运河回了杭州,并恰好遇上了程家给谢香兰送聘礼,发现自家已被抄后,索性瞒下了前尘过往,以娘舅的身份混入了谢家,还借着几个外甥的手,将见不得光的田产铺面过了明路,之后便舒舒服服地在谢家安了家,成日游山玩水、吃香喝辣,倒真成了落叶归根、回乡颐养天年的闲散老翁。
看着面前肃立待命的郑泰,谢青蓝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沉着脸皱眉沉吟了半晌,才缓声开口道:“你与郑衡去找张广,将他打断了腿捆好,由我亲自将他送到衙门请罪。再让人将此事一五一十说给几位姑娘听,半点也不可遗漏,叫她们知道人不可貌相。”
郑泰闻言,旋即抱拳垂首、领命而去,然没过多久,便见他折身回了书房,惭愧禀报道:“回姑娘的话,属下前去时,见张广并不在院中,问了管事才知他昨日便离府去了湖州游玩,大约十日后才归。”
听完他的话,谢青蓝不觉咬紧牙关,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知道了,你先去县衙将此事面禀知县,让他们早作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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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能逍遥法外多年,除了他足够心狠手辣以外,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全靠他那身上苍眷顾的好运道。
当年兖军攻破扬州的前几日,他一时心血来潮,替瘦马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次屋舍,结果就无意中找出了那被遗忘多年的迷药。官府查处私窠子时,他恰好带着无数银票到了外地买姑娘,结果好巧不巧便躲过了官兵的搜查。即使是如今这次,牙行被查,他也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可他偏生就能大摇大摆地逃出南直隶,还能躲进谢府过安生日子。
他昨日的确忽然来了兴致,略整了整行装,便准备前往湖州游玩,只是今晨走水路时,湖面上骤然起了风浪,而他当时正独自仰面坐在船头,那阵摇晃竟将他连人带船给掀翻了。他跌入湖中,着实大喝了几口水,被船工与小厮合力拉扯上岸后,立时便失了游山玩水的兴致,即刻便要回府来。
又因落水狼狈,绸缎外袍上满是死褶与水痕,张广不欲叫熟人看见自己的落魄模样,是以回到谢家后有意避过了常走的侧门,换了处清冷的小门,却不想这一换,竟撞见了官差上门来。
张广缀在其后,瞪眼看着那群捕快进了门,即便心怀暗鬼,但他却仍存着侥幸。生意人家,惹上几桩官司是常事,兴许这些人不是为着他而来呢?
这般想着,张广强自镇定,亲身上前抬手叩开门扇,对那满面肃容的门房打探道:“小兄弟,你可知方才那些衙役为何而来?”
谢家是个商户,府中整日有生人往来,况且张广平日里少在府中走动,因此门房并未认出他来。那门房闻言,将张广从上至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个遍,随即板起脸来,严肃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擅自打探府中事?”
张广当即转了转眼,理直气壮道:“我只是个过路人,不过看看热闹罢了!你们好歹也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家,如何就惹上了官差?惹上官差便是惹上了官司,是不是你家卖出去的东西出了岔?你得给我们老百姓个交代!”
张广一席话说得义正辞严,但门房却不吃这套,就见他忽地关上门,只留下一道窄缝,从中透出双下垂的眼:“若你觉得我们家东西不好,便带着证据回铺子里对峙,莫要在此处胡说八道耍无赖。劝你快些走,否则我便要喊护院了。”
一番拉扯下来,非但没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白白吃了一顿排揎,张广顿时便来了火气,可过了片刻,却是越想越不对劲。虽然他自认有运气傍身,一路平平安安回了杭州,可眼看前头便是官差,他还要直挺挺一头撞上去吗?
被那门房从窄缝里沉沉盯着,张广心念急转,他佯装被对方的气势所慑,胆怯地向后退出几步,随后便跌跌撞撞地大步离了谢家,走出两条街才停下。
扶着道旁石墩喘了半天气后,张广抬眼四望,却正好望见面前有个路厕。见此情形,他忽地计上心来,旋即转身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我要出恭,你在外头等着。”
这小厮是张广到杭州后买的,人不大机灵,瞧着便愣头愣脑。那小厮听后犹豫道:“老爷,用不用小的进去服侍您?”
“你傻啊?知不知道这路厕是要钱的,我自己进去便只用给一人的钱,你跟着进去,我还得多掏两枚铜板,”张广照着小厮的头,劈头盖脸就是一下,“还是你想趁我出恭时,自己也赶着撒一泡尿?”
小厮挨了巴掌也不敢还嘴,还连连摆手道:“小的不敢,那小的在外头等您。”
然而谁知这一等便是大半日,那小厮在街上百无聊赖地消磨了许久,直到天边的太阳都要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异样来。
此时恰巧有人从路厕里提上裤子出来,小厮于是连忙上前,急切询问道:“敢问那里头有没有个身形富态的老爷?”
那人却奇怪道:“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啊。”
小厮到这时才深觉大事不妙,也顾不上给银子,便直直冲进了路厕,将那里头上上下下都仔细寻了个遍,却如何还能见张广的身影。小厮登时大惊失色,知道不能再耽搁,便快步赶回了谢家,岂料刚闯进门,便被两名捕快压得跪趴在了地上。
小厮不明所以,慌忙抱头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家主子呢?”那捕快冷声问。
那小厮本就又急又怕,此刻又被一柄钢刀架住脖子,他终于再受不住,哇地一下哭出了声来:“他、他进了茅厕后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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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从路厕手脚并用地翻窗而出后,使出身上仅剩的银子雇车到了城外,又在道旁的破庙中勉强过了一夜。只是他虽当机立断逃了出来,可今日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醒来后,心中却再没有了逃出生天的喜悦,剩下的只有满心悔恨。
他从前也不是没被通缉过,如今不仍然好好在外头逍遥吗?也不知自己昨日是怎么了,竟如那惊弓之鸟一般,看见个官差便被吓破了胆,着急忙慌便逃了出来。
他所谓的那些罪行又不是在杭州犯下的,也许这里的官府压根就不知道他是谁,也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如何就能断定对方是冲他而来?况且他从扬州带出的所有银子都还留在谢家,此刻身无分文,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可是木已成舟,为今之计便只能是去找那庄子上的妹妹,让她先拿出些钱来。
张广又取出几枚铜板雇了辆牛车,循着记忆找到了之前去过的那处田庄。庄子上的人散漫,倒不必太过小心,可张广却没想到,当他找到庄头说出来意时,对方却是一口回绝。
谢安怀上回带张广来时,为了顾及两家的颜面,并未向他说出实情,只说二房的叔婶染了病,自愿到庄子上修养,给足了张氏与谢海流体面。但张广却不知内情,今日莽撞寻来,自然碰了壁。
然张广也不是泛泛之辈,被庄头拒绝后,他也没强求,而是表面装作无奈离开,实则藏到了暗处,趁人不备时悄悄翻进了张氏二人所住的小院。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日下了些小雨,谢海流此时正在后院的菜田之中锄地,冷不防忽见院墙上落下个庞然大物,他猛地便被吓了一跳,可再定睛看去,却见来人竟是前几日才见过的舅兄,一时也不由惊呼出声。
夫妻二人被拘在庄上,过着返璞归真的乡野日子,没有外界俗物搅扰,倒也日渐琴瑟和鸣起来。
张氏正在屋里为谢海流做衣裳,此刻一听见丈夫的喊声,她便搁下手中的物什到了院中查看,而当她见到形容狼藉的长兄时,也不觉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