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此人要对张广抱拳拱手恭贺时,便听前人接着狐疑道:“你说你是谢家二房远亲,二房……是不是谢家二夫人的亲眷?”
张广面上带笑,和气颔首道:“是。”
此言一出,却见那两名路人齐齐跳开,面上还隐隐带了几分鄙夷与同情:“那你还真是多年未回来了,竟不知那张家已被抄了。”
张广闻言心下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只是祖上有些亲缘,到如今都已淡漠了,倒不知出了这等事。”
“是啊,当初我可是亲眼看了好戏呢。”后一人想起当时的场景,至今仍觉痛快,“便是在这谢家宅子的大门前,那张家大公子带着吹打班子上门逼嫁表妹,结果连谢家的门都没进去,便被朝廷来人当场抓走了,还牵扯出一连串罪名,我那时都不敢细听!”
张广佯装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继续问道:“这谢家与张家好歹是姻亲,遇上张家蒙难,谢家的人难道就没想法子打点疏通,只冷眼看着亲家家毁人亡?”
闻听张广此言,前人立刻肃然纠正道:“不是蒙难,是罪有应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无谢家从旁帮衬,张家又总借着亲家作威作福,只怕他们早就败了,还能白白祸害了这么多人?我看你问得这样仔细,怕不是哪条漏网之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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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许久没有出过一件像样的喜事,是以谢香兰定亲之礼办得格外隆重,热闹的余韵久久未散,直到几日后才彻底归于平静。
河州边地的信件每月一封送来,陕南茶园的天气较江南冷了不少,但到了如今三月末,茶树枝头的芽苗也都已逐渐萌发起来。原是一切向好的气象,可沈长缨此番送回的信件中,却不见一个好消息。
沈长缨在信中提及,边军的小批粮草在河州与兰州被劫,她与马掌柜都猜测是白家所为。眼看积石关茶市下月便要开市,除客商来往增多,能借驿站之便搜刮些银两之外,白家在茶马互市中没能分得一点好处,还被迫丢了南关市,他们如今在河州的声势已是日渐衰败,暗中策划此举,许是想铤而走险、重振威势,让旁人觉得他们仍有余力,能凌驾卫所之上,左右城中局势。
自此事以后,河州城及关内外的走私态势越发猖獗,但魏景都好似视而不见,那些与中选茶商勾结的走私贩子,也并非全然不将这位巡茶御史放在眼里,偶尔也会送些银钱到各处收买,魏景竟也昏聩地照单全收,随后便是掩耳盗铃,使那些人予取予求、自在施为。
河州卫的势力并不弱,不仅有魏景坐镇,还有一种茶商拥护,大可严惩走私、与白家撕破脸皮,可让沈长缨不解的是,魏景此番却全无动作,似是对白家的暗算与一众走私商束手无策,只好不了了之,不知是真被吓怕了,还是在打别的算盘。
谢青蓝读完信,思忖片刻后,便开始提笔回信。至少在河州之内,沁芳与魏景早已是祸福与共,魏景和她都需要彼此立足,因此无论对方想做什么,她除了倾囊相助以外别无他法。
谢青蓝的这封信中,除过叮嘱沈长缨按兵不动之外,还提醒了她和马掌柜需与其余商户仔细周旋,不可断绝干系,更不可因势裹挟而参与其中,且除魏景以外,也不能疏忽对卫署上下的打点。总而言之便是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能少,但不可眼馋走私或因一时小利而随波逐流、舍本逐末,只静观其变即可。
先前去往岩崖口时,沈仲托她带出了不少山中土产,谢青蓝将那些东西一并放入送往河州的包裹中,此事便算是料理停当。
之后则是林掌柜送来的禀文。眼下清明已过,天气愈发转暖,各地雨势也渐趋和缓,新产出的茶青与日俱增,加之乌龙茶在福建广受赞誉,又因谢青蓝在杭州极力推介,便使两浙也有不少茶商向沁芳茶园求购此乌龙茶,且给出的买价甚高,所以林掌柜特来信询问,今后是否要多留出两到三成茶青,专门制作乌龙茶。
如今乌龙茶看似鲜花着锦,可其所用茶青还不到茶园产出的一成,且都是雨天所采的次等茶,若再往上添去,便会占据绿茶份额。她虽想广推乌龙茶,但也明白来日方长的道理,唯有绿茶才是茶庄的立身之本,况且一旦专做乌龙茶,便需购置许多炭火,这诸多本钱都需沁芳来担,可若等到旁人来日也搭起了闷青炒茶的台子,现在的订单便会被分而化之,乌龙茶滞销倒是其次,若是使绿茶短缺,那才是如当初的顾家那般因小失大。
谢青蓝于是接着提笔回信:不必固定增产,能交付各地订单即可,近来两浙订单陡增,宜尽早送货北上。
回完这两封信,谢青蓝索性便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料理完案头琐事时,窗外天色已暗,她无意向外一瞥,这才恍然想起今晚要与大哥一起用饭。
换作平时,若是谢青蓝忘了吃饭的时辰,谢安怀必定会亲自来寻她,可今日却不见人,倒叫她不免疑惑,于是唤来碧绡问道:“大公子方才可来过了?”
就见碧绡点头道:“一刻钟前刚来过,可是还没进门,便被陈管家叫去了。”
谢安怀常年不在家,因此家中琐事很少找到他头上,而陈叔今日却一反常态,将大哥请了去,不禁令谢青蓝困惑更深:“陈管家可说了是什么事?”
“似乎是一名自称二房舅父的男子上门寻人,想见二老爷家的几位姑娘与公子,可二夫人的娘家已败落,不知那人所言真假,陈管家也不敢擅自定夺,便将大公子请去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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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怀来到外院花厅时,就见一名身形敦硕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其间喝茶,细细观其面貌,竟真与二婶及松哥儿有些相似。
张广已在花厅中等待了许久,此时见主家终于来人,随即缓缓搁下茶盏,自狭窄的圈椅中慢慢站起身,对谢安怀拱手行礼道:“这位便是府上长房的公子吧?还请容我称一声世侄。今日贸然到访,搅扰之处还望见谅。”
纵使对方身份身份不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谢安怀也端起个从容客套的笑,周到回礼道:“您说您是家中二夫人的兄长,不知可有信物为证?”
闻听此言,张广长叹了一口气,忧愁道:“说来惭愧,我年少时顽劣,被父亲亲口逐出家门,在外飘泊多年,也算小有所成,可如今携财回乡,却见旧时的家宅已改了名姓,不知二弟做下了何等的荒唐事,竟招致了抄家灭族之祸,而我竟也已再无人识得。原以为还有出嫁的妹妹可叙一叙旧情,我便差人多方打听,总算得知妹妹嫁给了城中谢家二爷,可当我找上门来,对那门房报上姓名,对方却说家中并无二夫人,且言语之中多有遮掩,所以我才执意要见府上当家人,还请贤侄体谅我这一番思亲之情,莫要责备我的鲁莽。”
他的话中显然带着诘问,虽未曾直言,可句句都指向张氏的下落,但既然对方不曾明说,谢安怀便也故作不知,还十分通情达理道:“既如此,眼下倒委实无从核验身份,所幸您适才言道略有家财,那么不妨先另寻居所安顿,若是遇上难处,府中自愿相助。往后您若能寻得法子自证来历,则到时再请二房的姑娘公子与您相见。”
张广从前便常与三教九流厮混,此时也不会被谢安怀的逐客令给唬住,只见他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双眉向下一撇,便带了几分神伤:“贤侄莫不是将我当作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了?若非家道倾颓,我也不会忝颜来到妹妹家中叨扰,况且我那妹妹与妹夫还皆是不知所踪,不过是年过半百,想要落叶归根,却已无处容身,这才想来见一见自家后辈。我这一生没有子嗣,同族晚辈也已离散凋零,眼下只剩了妹妹留下的外甥,如此看来,我这多年来攒下的银子,若不趁早给了他们,日后还能留给谁呢?”
“贤侄,实不相瞒,我前几日初回杭州时,便亲眼见到了我那外甥女定亲的浩大阵势。你家如今既非她的父亲掌权,又无母家帮衬,还能有这样一门好亲事,足可见府上对这几个孩子的看中。”张广沉沉叹道,“贤侄,你就与我说句实话吧,我那妹妹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如今是死了还是活着?若你能让我见一见她,或是见到她的孩子,我即刻便能将名下所有产业给那代价的姑娘添作嫁妆,虽比不上你们谢家家大业大,可也足够她此生衣食无忧。倘若我真是那有意攀附之人,断不会说这般话,更不会做这般事。”
谢家寻常也不时有人上门来攀附,而那些人多半会自称为早已无从验证的远亲,下场也往往是被门房护院给赶出去。而如眼前人这般,自言出身罪人之家,非但什么都不求,还愿意送钱给家中遍身罗绮锦绣的姑娘公子,谢安怀与陈叔还真是头一回见。
谢安怀与陈叔不觉彼此对视一眼,又见张广实在诚恳可怜,便也随之退步道:“那您且等我去见过家中的妹妹,问问她可曾听过舅家有您这位长辈,一会儿再来与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