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睡莲 第3章 泛滥思念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夏欣诣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整整看了十分钟。窗外雨声淅沥，客厅里只剩冰箱运转时细微的嗡鸣，娜娜早已经睡熟，阵阵鼾声响起。

夏欣诣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迟迟不敢点下那个“通过”。添加她的人，头像是莫奈的《睡莲》，像很多年前和她一起共度的那个夏天。她甚至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会是唐泽吗？她今天认出自己了吗？

如果是她……自己该说什么？心脏砰砰狂跳，连指尖都在发麻，仿佛回到了下午看到那双冷冽的凤眼时一般。

夏欣诣低头看了眼散落满地的展会物料，海报、画册、没来得及拆封的包装袋，这些真实存在的痕迹提醒她，今天下午那场重逢，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通过】。输入了【你好唐泽，我是夏欣诣，好久不见。】反复又删除，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了？既然是她来添加我，应该等她开口比较好？

就这么想着，却发现聊天框安静了很久。久到夏欣诣开始怀疑，对面是不是已经睡了。她抱着膝盖，紧紧地缩在沙发里，手机被她攥得发烫。

她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通过，为什么会期待。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会因为“唐泽”两个字，变得不像自己。

终于，微信的提示音响起，对面发来消息。

【雨怜老师您好，我是今天下午K社负责对接的李经理。】

【后续关于老师作品出版及联合巡展的相关事宜，将由我继续跟进。】

【等老师这边方便时，我们会上门拜访，详细沟通合作细节。】

【今天参展辛苦了，您早点休息。】

夏欣诣的指尖一点点松开，像有什么东西缓慢沉了下去。其实她早该想到的，那个人就算是唐泽，也认不出自己了吧。毕竟她们已经8年没有见过了，今天还戴着口罩。只是人在深夜里，伴随着雨声，总会忍不住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妄念。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重新联系唐泽的理由。哪怕只是某个高中同学忽然提起她，又或者某天朋友圈里偶然刷到她的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她们像被时间彻底冲散的两滴雨，分别落在了不同荷叶上，再也没有交汇。

夏欣诣低头喝了口香槟，冰凉酒液滑过喉咙，明明度数那么低，却辛辣地刺激到了她的喉咙。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冲动告白，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们或许还能一起聊天，一起跨年，一起分享大学生活，一起步入社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八年光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无法谈起。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她闭上眼。下午那双冷冽的凤眼却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比少年时期更深、更静、更难以捉摸。像一场很多年都没停过的雨，一直环绕在心底，今晚甚至有点决堤。

夏欣诣忽然有些想笑，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因为见到唐泽，而彻夜失眠。

她低头看着聊天框，很久后，才轻轻删掉原本打出的那句：【今天那支钢笔，谢谢你。】

最后只回了句：【好的，辛苦李经理了。】

发送成功后，对方秒回复【爱心表情包】【雨怜老师，好梦。】

聊天彻底归于安静。

夏欣诣靠在沙发里，慢慢抱紧膝盖，蜷缩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想，大概唐泽真的没有认出自己，就像高中时一样。自己在她的人生里，也许始终只是一个普通同学。一个毕业后，就再也不会联系的人。

同一场雨，也落进了另一个人的夜晚。

唐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热水早已经凉透。

她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夏欣诣。

那双眼睛，她记了整整八年的眼镜，哪怕隔着镜片、口罩、人潮与灯光，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可她不敢认，更准确地说，是不敢靠近。

高中时，她和夏欣诣最开始并不算熟。真正熟络起来，是高二的下学期，某天下午。夏欣诣抱着练习册坐到她旁边，小声问她数学题。

这个富有文艺气息的明媚少女，说话时总习惯低着头，睫毛很长，声音也轻。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印衬出她精致的五官，仿佛一个混血娃娃。吹弹可破的白皙皮肤，总是会带着一层粉色的光晕，分不清她到底是脸红了还是天生如此。

唐泽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普通请教，可后来她才发现，夏欣诣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真的不会，唐泽便会不厌其烦地把解题思路讲解一番，夏欣诣就会崇拜地说“我们学习委员真是厉害啊。”有时候，却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和她聊天，连旁边的几个男生都看出了端倪，总会打趣，“大画家又来问题了啊。” “今天又要问几道啊？”

不等唐泽反击，夏欣诣就会一脸臭屁地说“对呀，我就是和唐泽关系好呀。你们要是那么聪明，我也跟你们请教呀。”

尽管是学习委员，尽管成绩在班级里数一数二，但这样直接而坦诚的赞许，让少女时期的唐泽颇为骄傲。她每次都会佯装无事发生，转移话题或者继续耐心讲题。

时间久了，她们会一起吃午饭，一起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冰汽水，讨论周杰伦和林俊杰谁更帅，会聊喜欢的电影、画展、城市与未来。

唐泽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和自己那么合拍。以前她除了学习，就是和男生打游戏。她一直觉得女生之间的话题无非是小说、八卦和明星。无聊透顶，哪两个明星谈恋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夏欣诣出现。她才忽然发现，原来有人会和自己聊宇宙、艺术、社会新闻、女性主义，会在自习偷偷递纸条给她。会因为一道题解出来而开心半天。

那段时间，她们好得几乎形影不离，每天一起上下学。回家后还会挂着QQ语音写作业。当然了，大多数时候，是唐泽在讲题，夏欣诣安安静静听。

偶尔被绕晕了，夏欣诣会很轻、娇滴滴地“啊”一声。然后，趴在桌上小声抱怨：“数学为什么不能像画画一样凭感觉。”

每次听见这种话，唐泽都会忍不住笑，真想在她面前刮下她的鼻子。

后来，她们渐渐变成了所有人眼里默认的“绑定关系”，去厕所、小卖部都要一起的闺蜜。

再后来，夏欣诣要去参加艺考集训，唐泽本来也想参加艺考，但终究被班主任劝了下来。然后，夏欣诣在集训时，说好的会短发、qq，都没有兑现，毫无征兆地断了所有联系。

她们像一场雨，忽然停在最盛大的时候，只剩唐泽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么多年，唐泽偶尔也会从高中同学口中听见她的消息，知道她如愿考去了美术学院。知道她和美院的学姐交往了，学姐毕业后夏欣诣伤心了很久。接着她们都本科毕业了，夏欣诣做了设计师，再后来就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唐泽始终没有勇气主动联系，因为当年的悄然离开，就是夏欣诣给她的答案。

雨水顺着玻璃缓慢滑落，唐泽揉了揉眉间，垂下眼。

下午夏欣诣回到展台后，其实她一直没走，她坐在二楼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隔着人群与灯光，安静看着她。岁月没给夏欣诣什么厉害，她还是那般鲜活、明媚，

看她低头签名。看她扶眼镜。看她被那个金发男生逗得微微弯起眼睛。

原来八年真的很长，长到那个总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也终于站到了光里。

唐泽低头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很久后，才在心里低声想。

如果不打扰你，是不是才算最好的重逢。我的……老朋友。

唐泽点开微信，对着金发头像发送到【东西记得明天给我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