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雨水 第7章 鱼和雨水

回到酒店房间，江然算了算时差，给陈颖芝打了个电话报平安。聊了没多久，结束琐碎的日常对话之后，开始觉得有些头疼。

陈以薇说的没错，晚餐喝的那些桃子味饮料确实掺了低浓度的酒精，尝起来酸酸甜甜、毫无酒意，但一整罐下去多少让人有些晕。

江然缩在沙发里，眼皮愈发沉重，以一个不大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过来时，脑袋里好受了不少，倒是脖子因为奇怪的睡姿有些僵住。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暗自庆幸自己睡得还不算太死，于是打起精神洗了个澡。

江然一向不习惯外面的东西，所以收拾行李时尽可能把琐碎的细节都考虑到，但依旧百密一疏，把最重要的牙刷给忘了。她皱了皱眉，想着还是去便利店买把新的。

出门时已经过了十二点，7-11红绿色的灯牌在深夜里格外显眼。

江然没打算见人，因此穿得无比随意。粉色短袖搭一条纯棉的运动短裤，甚至连鞋子也没好好穿，趿拉着酒店里的一次性拖鞋就出了门。

夏天的热潮迟迟不退，即使到了深夜也依旧汹涌地扑面而来，将人群淹没、裹挟、狠狠吻住。

江然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头，偶尔几绺还不安分地钻进颈间，热热的，痒痒的。等抵达7-11时，额头已经布了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

她习惯性地透过玻璃窗往店里扫了一圈，就餐区坐着三位学生模样的客人，正对着电脑紧皱眉头；再往里一点，收银台的店员正无所事事地打着哈欠；

然后视线往右偏，江然木讷地停住脚步，她看到冷藏柜前站着的熟悉身影，突然间不知是进是退。

便利店里的白炽灯管，不知疲倦地散发着苍白光线，直直投射在冷藏柜的玻璃门上，再映照出明亮的光斑。纪池的侧脸就隐匿这些光斑背后，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朦胧，看上去有些不真切。

江然全神贯注地隔着一面玻璃发愣，任由盛夏的热风缓慢而磨折地淹没自己。她看见纪池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指节搭在柜门上，很快挑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在关门之际，他转过身子——

角度不偏不倚，目光正好掠过玻璃窗外。

江然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又或者看到后是否认出了自己，但是在阵脚慌乱地别开视线前，江然确信纪池在关柜门时，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一次性拖鞋，本能地想要逃走，但在理智上又很清楚这样实在有失礼貌。于是自我僵持了几秒钟，最后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便利店。

感应门打开，熟悉的欢迎铃在深夜显得格外嘈杂。纪池在收银台结账，听到声响后，果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刚刚关柜门时他还以为认错人了。玻璃窗外的光线很暗，江然整个人都陷在路灯昏黄的阴影里，借着便利店的些微反光才勉强看清楚眉眼。

现在两人正式对上眼神。

纪池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江然有些尴尬地笑着回应，不自觉挠着手臂上的蚊子块，光洁的皮肤上立马现出几道醒目的红痕。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好巧，好巧，你刚回来吗？”

“嗯。”纪池点点头，接过收银员的找零，“怎么大半夜了还不睡觉？”

江然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呀？于是提高了几分音量：“准备睡了，我就是下来买把牙刷。”

纪池还没回答，店员倒是迅速从无所事事的状态里挣脱开，热情贴心地说了一句：“牙刷在第二个货架上，走过去就能看到。”

“啊好……谢谢。”江然回应完店员，又转头看向纪池，“那我先过去了？”

“嗯。”他微微颔首。

江然趿拉着拖鞋小跑到货架旁，软毛的、硬毛的……佯装投入地挑着牙刷。看上去倒像那么回事，但只有江然清楚，自己的余光依旧片刻不停地黏在纪池身上——

他先是拧开了矿泉水瓶，然后仰头灌了好大一口；看不清视线落在了哪个方向，但是一动不动地盯了一阵子，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了对面的货架；他弯下身子，整个人消失在视野里，只露出一截脊背。

江然收回目光，金属质感的架子擦的锃亮，映照出自己散乱的头发。她轻声叹气，随手拿把牙刷，结完账后，乖巧地等在了7-11门口。

纪池的动作倒是利落干脆，没等多久就见他挑了挑眉：“好了，走吧。”

江然点点头，费劲地踩着拖鞋跟在后面。

口袋里的硬币随着步子叮当作响，她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又重新掏出来攥在手上。

纪池转头看了她一眼，脚步不自觉慢下来。江然也知趣地快步绕到他的右手边。

夜里的车流依旧吵闹，而他们安静得像是半路抛锚的故障车，情形一时间有些尴尬。好在没多久纪池主动抛了话题：“你下午都干什么了？”

“也没干嘛，收拾完东西就和萧晓还有薇薇姐去吃饭去了。”江然歪着脑袋看他，明知故问地追问了一句，“你怎么没有来呀？我还以为能一起吃呢。”

她的语气里有试探，有邀请，更有期待。巴不得纪池能像下午那样说些玩笑话，轻佻地反问一句：“这么希望和我一起吃饭啊？”

结果万万没想到，纪池盯着她乌黑清亮的眼睛看了几秒后，竟语气诚恳地说了声对不起：“本来是想一起吃的，但是下午实验室比较忙，我没办法走开。”

江然愣了一下，慌忙解释：“不是不是，你根本不需要和我道歉的，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她说着，又不自觉地挠了挠手臂，“再说了…要道歉的也应该是我吧，让你白白浪费了两个小时，耽误了实验进度。”

“也不算白白浪费两个小时了？”纪池想起了下午在北京南站接过她的场景，语调不自觉地往上微扬，“我不是还赚了一顿饭吗？不算太亏。”

“那不是还没吃到吗？”江然纠正他。

“你急什么，反正迟早会吃到的。”

……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走多久，就回到了酒店。

电梯里的顶灯投射出明晃晃的光线，照得整个狭窄的空间一片亮堂。江然看着金属门里的影子，自己光溜溜的长腿一览无余，她不自觉地拽了拽短短的裤脚。

刚刚走在路上，街灯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现在倒好，亮堂的顶灯一下子让她的局促与羞赧无所遁形。

纪池也有些拘谨，站在一旁摸了摸脖子，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视线飘飘忽忽半天，最后落在了电梯楼层的数字键上。有几个键已经掉了漆，看上去斑斑驳驳的。

他揣在口袋里的左手紧了紧，抓着刚才买的东西有些犹豫。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两人各自沉默不语却又都满怀心事。

楼层数字跳到4时，纪池轻咳了一声，还是打破了僵局：“这个给你的。”

“啊？”

“驱蚊水，夏天晚上蚊子多。”

刚刚在便利店里看到她走进来，纪池稍稍有些惊讶，他没料到会遇见江然，更没料到她穿的这样随意，光洁的皮肤裸露在外，脚上更是一双大了半截的拖鞋。攥着衣角，有些别扭地朝自己打招呼。

纪池压抑着惊讶，微微点头算作回应。结完账后待在一旁自顾地喝水，仰头畅快地灌了好大一口。

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江然手臂的那个金鱼疤痕上。小小的一个，但是这次周围还鼓了不少的蚊子包，胡乱地抓红一片，在光洁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突兀。

然后他就忽然动了念头，买了驱蚊水给她。

“拿着吧。”

江然想了想，觉得没必要扭捏，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呀。”然后她眉眼一弯，非常机灵地提议，“那我现在是不是请你吃完饭后，还要请你看个电影了。”

“也行的。”纪池轻笑，“看什么你说了算，麻烦了。”

江然抿着唇角：“不麻烦。”

怎么会麻烦呢？一点都不麻烦的呀！

江然一路压抑着狂喜的情绪回到房间，插上房卡来了电后，抓着那个驱蚊水看了又看。到最后，分明不是蚊子块儿痒，而是心里绵绵密密地冒着痒意。

那清爽的薄荷味啊，弥散在空气当中，冰冰凉凉的让人睡不着觉了。

江然折腾了好一会儿，没忍住又拿手机给纪池发短信。规规矩矩，又讲礼貌：“驱蚊水好管用的，谢谢你:D”

“不客气，快睡觉吧。”

很快又连着下一条：“下次大半夜不要再一个人出门了。”

“知道啦！”她巴不得打上一百个惊叹号。

这是在北京的第一个晚上，离家很远，陌生的城市庞大喧闹，她却因为纪池的存在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就这么甜蜜地入了梦。

睡衣长啥样都被看过了，关系可以突飞猛进了。嗯嗯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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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鱼和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