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雨水 第34章 鱼和雨水

纪池回家后，刚进门就看见玄关处摆着汪辰林的球鞋。他又去房间确认了一眼，小男孩果然睡相极差地霸占着整张床。纪池替他掖好被子，又把散落在床边的琴谱收拾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还真是之前电话里提到的那首《爱的礼赞》，而更让人欣慰的是，谱子分了三行，正是小提琴与钢琴的合奏谱。换言之，沈思清女士真要为这个小侄子弹一次钢琴伴奏了？

那还挺好的，纪池琢磨了一下，到时候或许可以带江然一起去看，免得她胡思乱想，把一件尘埃落定这么多年的事情，想得过于悲切。

洗完澡，纪池窝在沙发里拆情书。信封舍不得撕破，要用小刀一点一点划开；信纸舍不得弄皱，就展平在茶几上细细地读——

开篇从蝴蝶效应的第一次振翅讲起，江然坦白了图书馆初见时自己故意隐瞒的那张校园卡，接着说到北京往事，那些被照顾、被安慰、被陪伴的点点滴滴，最后回到锡城，相爱的故事正在发生。

纪池边看边笑，觉得这是一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读至末尾，爱意充盈，但是谢意更盛。他忽地有些不满足，折起信纸，却又抖落一页诗笺。

纪池仔细一看，笑意敛了几分，心尖儿有些不住地发颤。那是江然给他写的情诗，寥寥几行说的是共度一生的期许：

“我凝视后海的水波，在水波中凝视十七岁的你，想象我们一同老去的样子，你倚着湖钓鱼，我倚着你捣乱。

我凝视四号线的反光，在反光中凝视三十七岁的你，学区房、物业费、冰箱里的临期牛奶，烂俗不好，与你却是万般都好。

我凝视胡同深处的破窗，在破窗中凝视七十七岁的你，岁月如流，我虽已苍老至此，却依旧遗憾没能出席你的童年。

我凝视你的每个瞬间，万物全都静默入谜。而你看我一眼，洋槐花结满枝头，天堂凤蝶蹁跹起舞。夏季不会结束，我们永远相爱。”

纪池读完有些微怔，仿佛再次经历了那一场炽热的夏天。他的心脏狂跳、四肢发软，字里行间每一簇浓郁且滚烫的爱意，都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他真该当下就拆开情书，借着路灯读完，在冬季的街头送上一个高调又温暖的拥抱。他要让江然知道，被她凝视的每一个瞬间，万物从未静默如迷——

他的血液在狂奔，他的心脏在擂鼓，他的视线、呼吸、汗毛、神经，他的每一寸肌理，统统都在聒噪地跳着踢踏舞。吵都吵死了，全在叫嚣着爱。

纪池此刻好兴奋，捞过手机，刚想和江然说些激动人心的话时，小姑娘恰巧很乖地发来了一句“晚安”。行吧，晚安，一整晚情绪起起落落，确实应该让她睡个好觉了。

放下手机，家里的金毛犬还在闹动静，嘴里咬着几张硬纸不放。纪池薅了几下，扯过来一看，发现是几张音乐会的门票。

他确认了一眼时间，明晚七点。这下好了，纪池正是心神最荡漾的时候，盯着那个日期，立刻开始盘算怎么才能拉着江然一起去。小姑娘爱不爱听演奏会是其次，领着她见见父母才是主要目标。

金毛叫唤了几声，像是困了，直往狗窝里钻。而纪池清醒的很，觉得这是一个是被幸福冲昏头脑的长夜。

＊

同样是长夜，陈以薇和萧晓这边冒着淡淡的酒气。

清酒虽然醉的慢，但是后劲不小。萧晓喝的微醺，双颊泛红，眼睛发亮，看上去要比平时乖巧许多。见到陈以薇父母之后，她脸上始终笑嘻嘻的，一口叔叔一口阿姨叫的格外甜。

陈父陈母也很喜欢她，果盘和零食轮番招待。萧晓受宠若惊，关上房门后忍不住开始炫耀：“薇薇，你有没有觉得你爸妈特喜欢我呀？”

“屁。”陈以薇看她自我感觉过好，赶紧泼一泼冷水，“他们刚才还在问我，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喝酒了呢。”

“那喝酒可不能怪我。”萧晓难得温驯地趴在羽绒背上，声音也很温驯，“酒壮怂人胆嘛，不喝几口的话，我肯定不敢来你家。”

时值深夜，陈以薇不再接话，拿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听她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堆胡话之后，耐心没了，精力也没了。完全顾不上萧晓穿着毛衣会不会勒脖子，自己先换上睡衣安心睡大觉了。

困意说来就来，堪堪跌进梦乡之时，身边的人又不太安分地翻了个身——

萧晓撑着困倦的眼皮，瞥见电子闹钟上显示的23：57。她用力拍了拍脸蛋，挣扎着爬起来。

“这就睡啦？”她伸腿蹭了蹭陈以薇。

“干嘛啊你？”被吵醒的猫咪声音总是很凶。

“没干嘛，我醒醒酒。”

“谁让你喝那么多的，我看就是活该。”

萧晓也不反驳，有一搭没一搭地抓着她的头发玩，语气忽然软了几分：“等等再睡嘛，现在不都流行什么零点祝福吗？”

陈以薇怔了怔，终于弄懂她想要干嘛了，从被窝里探出来半张脸：“你是不是傻呀，我的生日是昨天零点，现在都快过完了。”

“昨天还在学校，不太方便嘛，所以今天给你补一个？”

陈以薇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现在几点了呀？”

她问完转头看向闹钟，时间像被施了魔咒，恰恰好停在了00：00的位置。

“巧了。”萧晓慌忙坐正身子，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陈以薇女士，成年快乐。”

“你也快乐。”陈以薇笑着牵过她的手，“怎么还突然正经了呢。”

“喜欢不正经啊？”萧晓把脸凑过去，“那你亲我一下。”

“……”

＊

周六早晨汪辰林起了个大早，没在练琴，反而对着镜子很认真地纠结，演出时的西服应该搭配哪个颜色的领结。

他比对来比对去，最后转向纪池求助：“这两个哪个好看呀哥哥？”

纪池那时候刚醒，瞥了一眼没高兴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哑着嗓子开口：“你要不戴上试试？我帮你拍张照问问。”

“问我妈嘛？”

“嗯？”纪池闻声愣了愣，起床气瞬间消去大半。他不置可否，只含糊其辞地转移话题，“你领结是不是歪了？先摆摆正。”

“噢好。”

纪池拍照并不讲究构图，随意按下快门之后，连着发了两条短信出去。

而另一边，江然刷牙的时间里手机正好响了好两下。她点开短信，看到照片里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正穿着规整挺阔的西服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颊肉嘟嘟的，藏不住可爱。

江然吐掉泡沫，随意抹了两把清水，湿着手回复：“这谁呀？是之前那个小表弟吗？好可爱噢！”

“还行，一般可爱。”纪池见不得女朋友夸别人，赶紧岔开话题，“小朋友晚上有个音乐会，想让你看看哪个领结比较合适？”

江然纠结了片刻，纪池极有耐心地等着。

而汪辰林被晾在一旁，盯着哥哥脸上莫名其妙的好心情有些困惑。他张张口，在纪池眉眼最舒展的时候有些扫兴地问了一句：“我妈怎么说呀？她喜欢哪个？”

低头，手机上恰好跳出江然的回答。

纪池看完，抬了抬眼皮，脸不红心不跳地应着：“说是建议你选酒红色的，看上去会活泼一点。”

“行，酒红色也挺好。”汪辰林正了正领结，转头又补充了一句，“那你再帮我问问，她今天大概几点过来看演出呀？”

好的。纪池念念有词地敲着键盘，表面上是在认真询问，而下一秒顺水推舟地给江然发去邀约：“晚上七点，无锡大剧院，要不要过来看看小表弟的演出？”

“要！”江然高兴死了，想也没想立刻应下。

纪池又发过来：“那演出结束，要不要顺便见见家长？”

收到短信时江然正在吃早餐，低头看到“见家长”三个字后，猛呛了一口豆浆。江爸爸关切地看了女儿一眼，叮嘱道：“慢点呢，怎么这么着急？”

对啊，她也想问，怎么这么着急？虽然自己并不排斥，但还是被这快节奏吓退了几分。

江然咽了咽口水，立马怂了，磨磨蹭蹭地回复：“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晚上七点得陪我爸看新闻联播。”

蹩脚的理由让纪池哭笑不得。他知道江然胆子小，于是一点点地放饵：“汪辰林给你准备了见面礼，不想要吗？”

其实没准备，但只要江然肯来，连人带琴他都舍得送。

“我不好意思要…”江然撒娇求饶，“下次好不？下次我也给他准备见面礼。”

“下次也行。”纪池表面上退了三尺，实则又进了一丈，“但是下次可能就碰不到我妈上台弹钢琴了，你好好斟酌一下。”

……

那还斟酌个屁。

最后大家各退半步，江然答应见人，纪池答应不提早恋的事情。虽然明知是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笨蛋方案，但起码心理压力没有先前那么大，让江然自在舒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