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雨水 第28章 鱼和雨水

江然一直惦记着情书的事情，她想给纪池写最真挚的情话，但每次提起笔来偏偏这样嘴拙，挤挤攘攘的爱意像是跳着圆舞曲的文字，每一颗都欢呼雀跃，每一颗却也不愿意排列成行。

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投降，跑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朱生豪情书全集》找找灵感。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唐在讲评练习册上的古诗鉴赏题。李商隐的四首无题诗，写得当然漂亮，但一旦变成题目就瞬间失了兴味。江然没什么心思听课，干脆捞了那本情书集来看。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

……

一字一句看得人牙酸眼热，忍不住攥着笔开始抄写：“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

“那你想看什么呢？”抄至一半，从头顶幽幽砸下一句审问。

江然吓得笔尖划拉开一道长痕，抬抬眼，老唐不知何时已经踱到身旁，大手一伸，利落地抄过那本《朱生豪情书全集》。他看看封面上年轻俊朗的朱生豪，又看看此刻惶恐不安的江然同学，小姑娘正嗫嚅着嘴唇，低声恳求道：“图书馆的书，您能不能不收…”

老唐心一软还真没收，只敲了敲桌子，点她起来回答问题：“无题诗第二首，说说颔联怎么理解？”

江然心怀感激，对着练习册念答案：“前半句写的是相思之苦，恨自己没有五彩羽翼，无法飞到所念之人身边。”话至此处，江然顿了顿，暗想这不就是自己现在的处境吗…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后半句写思慕之深，两人虽然无法见面，但心意始终息息相通。”

念完之后，江然一边感慨李商隐这三言两语描摹得可真精准，一边又隐隐担心老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赶紧放下练习册卖乖：“唐老师，我回答得还行吗？”

“回答得不错。”老唐明着夸，暗着警告，“看来情书集确实没少看？在我的语文课上也爱不释手？”

“不敢不敢，我错了老师，保证下不为例。”

一通心惊胆战总算过去，但坐下之后平静了没多久，贺凡又从后方给她塞来小纸条：“书借我看看呢，我想学习学习。”

江然瞥一眼讲台，老唐没在看这边，便回复：“干嘛？弟弟你才多大，也要给人写情书了？”

贺凡盯着那个“也”字有点绕不过来，什么意思？自己要写，难道江然也要写？他琢磨了一会儿，直白地问：“你要写情书啊？写给谁？”

江然也不隐瞒：“写给你姐夫，下次带你见见他。”

……#%@&！

那轻飘飘的“姐夫”两个字，真像是夏日晴空里说来就来的冰雹雨，钝痛和清醒兜头而下，要把他砸得鼻青脸肿、体无完肤。贺凡定在桌上，连唐映桥喊了他好几声，也像聋了似的动也不动。

江然扭头招呼他答题，猝然撞上了一双碎玻璃一样的眼睛。那张纸被紧紧攥着，揉皱的是一整片清清白白的真心。

“怎么了…”江然迟疑地开口，“老唐喊你答题呢。”

贺凡小孩子心性，此时此刻三分心碎，二分气恼，还有五分消化不了的无可奈何。他睨了江然一眼，再瞥了那句要求鉴赏的诗歌：“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痛处又被戳了再戳，贺凡起身闷闷地回了老唐一句：“看不懂，答不来。”

唐映桥对这个少年部直升的小家伙向来宽容的很，踱到身边耳提面命：“你哪里不懂？意思看得懂吗？”

“不懂。”贺凡满脸沮丧，看上去还挺惹人怜爱。

“不懂也不要紧。”老唐耐心地给他解释，“这一联说的是向往爱情的心愿虽然美好，但千万不要与春花争荣竞发，免得最后寸寸相思化成灰烬，懂了吗？”

“懂。”贺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一个音节。

唐映桥解释完古诗，又犯了班主任的职业病，开始上价值：“所以啊，你们现在都还小，尤其是贺凡更小，有什么春心荡漾都得忍着，否则就是诗里写的一寸相思一寸灰。”

……

又一记迎头痛击。

贺凡这下更加沮丧了，凭什么他的春心还没荡漾，就已经香销成灰了啊。

第二节体育课，小男孩蔫儿的不行，连球也不打了，揽着方季廷一顿委屈。不停地追问江然到底什么时候谈上的啊？和谁谈的？是不是开学典礼看到的那个？

方季廷哪里关心这些，拍掉环在腰间的手：“你说话就说话，抱着我干什么？”

贺凡声音凄切：“因为我心碎。”

“心碎也别抱着我，我他妈直的。”

靠，你滚吧。

贺凡就这么颓了好几天，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单相思还没开始就已经终结，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然的男朋友确实比较优秀，成绩如何先不说，最要命的是长他三岁，光这一点这就非常伤人自尊了。

＊

江然的情书折腾了好些天都不知如何下笔，灵感最终是在语文小测时突然冒出来的——她的考试习惯有些奇怪，拿到语文卷后喜欢先审作文题，然后在作答前卷的过程中，随手记录忽闪而过的写作思路。

这次的作文材料是辛波斯卡《旅行挽歌》中的一段节选：“全都是我的/但无一为我所有/无一为记忆所有/只有在凝视时属于我。”要求自选角度，探讨人们与万物的关联。

江然把诗念完，一连串宣告主权的短语“全是我的、为我所有、属于我”看得她心猿意马，脑子里哪里还有世间万物，一下子群山成脊，白昼如肤，星河凝成双眸，洋流化作肩窝，宇宙如此广阔，偏偏都是凝视着纪池的每个瞬间。

这下好了，题也不想答了，古诗词鉴赏写到一半，在空白的处落下一段：“我凝视后海的水波，在水波中凝视十七岁的你，想象我们一同老去的样子，你倚着湖钓鱼，我倚着你捣乱。”

酸一句还没完，论述类文本读过一遍，又在缝里写了几行：“万物静默如谜，而你凝视着我的每个瞬间都很热闹，洋槐花结满枝头，天堂凤蝶翩跹起舞，夏季不会结束，我们一直相爱。”

这么一遭下来，答完语基卷时，情诗已经写的七七八八，但作文大纲却是一个字未动。江然没有时间好好构筑巧思，只能凭着经验随便应付了一篇上去。

交完试卷后，她心里美的不行，语文考完了，情书也写完了。于是去食堂的路上，整个人蹦蹦跳跳，像是揣了一罐子的蜜。

高三要比其他年级提前五分钟吃午饭，纪池像往常一样等在食堂外的报刊栏前，扫过一遍头版新闻后，扭个头就看到江然笑脸盈盈地出现在眼前。

“你傻乐什么？”

“待会儿再告诉你。”

打完饭坐下之后，江然兴冲冲地开始分享自己的情书创作之路。纪池听完后心里暗喜，但又不客气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佯装严厉地教训道：“谁教你一边考试一边写情书的？考试就是考试，必须得认真对待，知道吗？”

“知道知道，那我不是灵感来得突然嘛。”江然知错，怕他继续唠叨，赶紧绕开话题，“你就不想看看我给你写了什么吗？”

“想。”纪池教训归教训，但心里还是满怀期待的，巴不得现在就能看到情书，在这柴米油盐的食堂里，当一对最俗最腻的小情侣。

“想看呀？”江然听到答案满意地笑了笑，主动给他夹菜，一顿殷勤之后话锋再一转，“可惜不行，我全写在语文卷上了，还没来得及誊写，要不你自己去找老唐要？”

纪池的筷子顿了顿，忽略她后半句挑衅的话：“你胆子还挺大？情书写在语文试卷上了？”

“对呀，一时情急没找到别的纸嘛。”江然不紧不慢地客观分析了一下，“我以前考试也这样，东写一句西写一句，老唐全当是作文草稿，肯定发现不了的。”

她分析完还挺得意，显摆似地又给纪池夹菜。结果眼一偏，筷子一抖，就看到老唐背着手站在一米开外，右手边別了一个值班的红袖章。

江然傻在哪儿，而纪池顺着目光转头，见到熟人后镇定自若地打招呼：“老唐好，大中午值班呢？”

别瞎套近乎，唐映桥狐疑地盯着他们，旁敲侧击道：“你们俩一起吃饭？”

纪池点头，装模作样地回答：“我和学妹抽个空叙叙旧。”

“叙叙旧？”老唐不信纪池的话，干脆挑软柿子下手，“江然小同学？吃个饭还给你学长夹菜？”

“啊…”江然被点名道姓立刻慌了，咬咬牙憋出来一句，“老师您吃吗？吃的话我也给您夹，尊老爱幼是我应该做的。”

老唐斜了她一眼，把不久前听到的话拎出来追究：“刚刚在聊什么呢？什么东西我肯定发现不了？”

“没…没有。”江然招架不住，赶紧踢了踢对面纪池。好在他脑子转得挺快：“真没聊什么，就是学妹说你不拘小节，肯定发现不了她作文里的错别字，要不您回去仔细找找？”

老唐当然不信这番说辞，但大中午杵在桌边也不合适，便顺着话头缓解气氛：“错别字找到了怎么算？你替她抄十遍？”

老唐这问题看似活泼俏皮，实则留了心思在诈他。纪池清楚的很，特地摆出一副正义的模样：“那可不行，自己的错误得自己担着。”

江然在一旁接腔：“嗯嗯嗯，学长说的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装着蒜，老唐没再追究，随便交代了几句也就走了。剩下这对早恋的小情侣心有余悸地吃着饭，菜是不敢夹了，但依然敢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