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雨水 第24章 鱼和雨水

阳台上挂着那件大尺码的校服外套。

江然坐在飘窗上盯着它看了很久——衣角随风飘荡，衣架亲吻着不锈钢管，发出微小而轻快的“吱呀吱呀”声。

不久前，妈妈敲开房门问她：“有没有脏衣服要洗？”

江然搜罗了一圈，看到床边搭着的校服外套时，莫名心虚起来，立刻搪塞道：“就一两件，我可以自己手洗的。”

“直接丢洗衣机里好了呀。”

“不用不用。”她脑子里闪过绝妙的借口，“衣服有点褪色，不能一起洗的。”

随后没等妈妈再说什么，江然已经摆出了一副认真学习的架势：“没什么事我就继续写作业啦？记得带上门。”

房门落锁的瞬间，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撂下笔，像是求助又像是显摆地给庄秋芸发了一条短信：“我带了一件男生校服回家，尺码太明显了，现在要怎么应付我妈呀？”

平野中学的校服整体上几乎无差，唯一微小的不同在于，男款的袖管处嵌着蓝边，女款的则是红边。

没多久庄秋芸三连问：“男生校服？谁的？为什么在你家？”

江然显然招架不住：“你先帮我解决问题呀。”

“简单啊，就说天冷了，想在校服里面穿自己的外套，所以买了件大点儿的呗。”

“好，这个理由不错。”

庄秋芸还想继续套出些流水桃花的二三事时，江然已经开始警觉地顾左右而言他。话题从新班级、新朋友一直绕到国庆假期的作业量，最后还是抵不过庄秋芸的软磨硬泡，被重新拉扯回有关校服的讨论上。

“你别打太极，先说是谁的啊？”

江然依旧嘴硬：“真没谁。”

“行，那我换个问法啊。纪池的衣服怎么在你那儿？”

“……”脸颊倏得爆红，江然迅速把手机扔到一边。

＊

国庆假期第二天，两人约在了市中心的恒隆广场见面。

江然很没出息地忐忑了一整晚，清晨醒过来时，发现耳垂有些泛红，耳后的淋巴结也开始隐隐作痛。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胡乱吞下了两片消炎药。

洗好的校服已经晒干了，泡过金纺后散发着一股薰衣草香。江然无所事事，把走针处多余的线头清理了一遍，又把衣服规规整整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是一张校园卡，前天洗衣服时从口袋里翻出来的。正面依旧贴着那张曾在图书馆里无意瞥见的卡贴；反面用小头记号笔写着他的学号和名字。

江然把自己的校园卡也拿了出来，悄悄比对着两张卡贴上的图案——穿着粉色战斗服的小樱，骑着魔杖，被洁白柔软的翅膀所包围；而李小狼一身干净的校服套装，眼神忽闪，满脸通红。

江然忍不住心生羡慕，她多希望自己能像小樱那样后知后觉一些，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李小狼的喜欢紧紧包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先情不自禁地露了肚皮。

但庄秋芸在听完这些粉色幻想之后，只是无比煞风景地发来一句：“你可千万不能像小樱呀，没多久就期中考了，数学成绩还想不想要啦？”

“无语……”好端端的，你提什么期中考啊。

江然把校园卡揣进兜里，打算中午见面时顺便还过去。至于校服的话，不能白白浪费一次见面的理由，那就悄悄耍个赖，等到返校之后再说。

出门前，江妈妈难得清闲地靠在沙发上看连续剧，余光瞥见江然，皱了皱眉：“和同学吃饭，怎么披头散发就出门了？”

“我懒。”江然半蹲着换鞋，不以为意地应付过去。

等走出玄关之后，却又照了好一会儿的镜子，把头发拢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不服气地嘀咕了几句，哪里披头散发了，明明就挺好看的，还能遮住泛红的耳垂与微肿的淋巴结呢。

＊

国庆期间的恒隆广场人满为患，两人特地挑了一家位置偏僻的墨西哥餐吧。顺着木质台阶上到二楼，视野正中摆着一张台球桌，还没开局，花球和色球码得齐齐整整。右手边是个吧台，装饰着色彩浓重的图腾与工艺繁琐的花纹织物，从装潢到灯光，统统洋溢着拉美风情。

江然环顾了一整圈，看到纪池匿在角落里，手机亮白色的光线映着面庞上，显得棱角更加分明。

她低头整理衣角，觉得一切妥帖之后，才兴冲冲地绕到后方，使坏一样地拍了拍人家的肩膀。

纪池回头，有些惊讶，怎么小姑娘突然就冒出来了，怎么还披着头发…这么好看。他缓了几秒，有些僵硬地起身，绕道对面给她拉椅子：“不是让你到了发短信的吗，我还打算去接你呢？”

江然朝着他笑：“不想让你多跑一趟嘛？等很久了吧？”

“也没有，才刚到一会儿。”

屁，虽然纪池没有承认自己在这里傻坐了半天，可是有些事实是藏不住的。比如柠檬水里已经融化大半的冰块，又或是询问预定信息时，服务员有意无意透露的那句“早早就来的客人。”

江然都知道但是不说穿，攒起来偷摸着乐。

点完单后，趁着等餐的时间里，她把校园卡还了过去，状似无意地问着：“你也喜欢李小狼呀？”

“啊？”纪池顿了一下，瞥见她指着的少女漫图案之后，立刻解释，“这不是我贴的，是陈以薇偷偷贴的。”

那时候班级里莫名其妙涌起了一股定制卡贴的风潮。陈以薇某次返校，带了一整套的《魔卡少女樱》系列，七七八八分过一圈之后，还剩为数不多的几张心头好。

她拿着卡贴在纪池面前显摆来显摆去，但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陈以薇觉得被泼了冷水，趁他不注意时，悄悄贴了那张满脸羞红的李小狼上去，还附言：“供纪老师学习参考，男孩子得有这么可爱才能追得到人。”

纪池懒得理她，一直放着没管。

江然得知是陈以薇干的之后，倒也并不意外，心里还暗喜的不得了，想要谢谢她冥冥之中牵了这么一条机缘巧合的线。

纪池看着对面的女孩抿着唇角在偷笑，心忽地一沉，自己的学长形象前两天才刚刚摔过一跤，现在居然又和少女动漫牵扯不清了。那怎么能行啊，那也太丢面儿了吧，他才不看什么百变小樱，他都是看动物世界长大的。

纪池捞过校卡，语气里带点怨：“你快别笑了，我现在就撕了成么？”

“别呀，你撕它干嘛？”

“那你不是在笑话我吗？”纪池指出问题，随后正声解释，“这事必须澄清一下，我真没看过这些，全赖陈以薇幼稚，马上都要成年了，还非得搞这么一套。”

江然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他为什么想要撕掉卡贴了，笑意更加灿烂：“什么嘛，我才没在笑你，我就是觉得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当然高兴。江然掏出自己的校卡，和纪池的那张并排在一起：“你看，其实我也搞了这么一套，我这边贴的是小樱，你那边贴的是李小狼，都是同一个动漫里的角色。”

纪池一怔，那先前赖给陈以薇的那番话是不是说重了？他不管啊，陈以薇弄这些确实是幼稚，但江然弄这些就是说不出来的可爱。他清了清嗓子，很配合地问：“都是一个动漫里的？那他们俩什么关系？”

小樱和小狼什么关系，江然咽了一口柠檬水，这不好回答吧…赶紧收回卡贴，吞吞吐吐地搪塞一句：“同学关系。”

纪池哪儿好糊弄，看她满脸羞答答，立刻捞来手机查了一下，结果关联的搜索词看得他耳根倏红：什么小樱和小狼情侣头像；小樱和小狼接吻哪一集；小樱和小狼结婚……

靠…这么早，才几岁啊，那不是比他强多了。

纪池欲盖弥彰地喝着柠檬水，江然坐在对面也一口接一口地抿。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缓了一阵，江然打破僵局：“所以你那张卡贴还要撕嘛？”

“不撕了吧。”纪池挠了挠后颈，“我现在看看，觉得还挺可爱的。”

嗯嗯嗯，千万不要撕，注定的缘分可別破坏了。

＊

墨西哥餐分量很大，芝士焗饭嚼到后来腮帮子都有些泛酸。江然吃的过饱，最后干脆放下餐具，明目张胆地盯着纪池看——他手里拿着刀叉，正无比专注地切着塔可。

衬衫撩至小臂，先前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的一角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江然看着联想到了蚊子包，思绪再绕个弯，忆起7-11便利店的那瓶驱蚊水，当时还知恩图报说要请人看电影来着。

那看不看呢？江然确实想看的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正发愁时，餐厅中央的台球桌前恰好围了几位留学生。浅金发色的白种男孩轻车熟路地擦着巧粉，伏身支起球杆。随意比划了两下之后，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开局——母球直直撞进码好的三角区里，清脆一声，双色黄球稳稳当当地落进桌袋里。

江然脑筋一转，扯了扯纪池的袖口：“你猜他下一杆能进球吗？猜对了我给你奖励。”

纪池放下餐具，饶有兴味地问：“先说说什么奖励？”

“你猜对的话，我就请你看电影。”

“行呀。”纪池挑了挑眉，电影是肯定要看的，本不必寄托于这种随机事件，但小姑娘既然都开口了，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随便观望了几眼，猜了个能进。

下一杆，金发男孩瞄准了那颗双色绿球，动作干脆又利落，手往前一送，白球击中目标球，笔直地往洞里滚。

江然一喜，结果笑脸还没荡开，那颗绿球就一头撞上了洞边，打了个旋儿，给人弹回来了？那么响亮的一声碰撞，把江然的小聪明与满心期待统统砸了个破碎。

“没进呢？”纪池故意逗她。

“对啊，怎么能没进呢…”江然的失落都写在脸上了，正琢磨着要不要耍个赖让他再猜一次时，纪池已经起了身，拎着包问她：“吃饱了？可以走了么？”

江然一愣：“去哪儿？”

“电影院啊。”纪池站着比她高了许多，顺着手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都怪我没猜对，只能请你看个电影当作赔罪了。”

哎呀，想骂脏话，你怎么能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