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雨水 第13章 鱼和雨水

两人闲逛到下午一点多，在园区里简单吃了午餐，再从神武门离开，经过地下通道抵达景山公园。

入口处的流动摊贩异常热情，不知疲惫地高声吆喝着：“正宗老北京大八件儿，走一走瞧一瞧咯——”

江然循声望了一眼，玻璃隔窗上摆着许多糕点，颜色不同，形状各异，酥皮或者奶皮，纷纷弥散着浓郁的糖香味儿。

“原来老北京大八件儿就是八种口味的糕点啊？”她侧身问着纪池，“我本来还以为是京剧脸谱、手工布鞋之类的呢。”

纪池刚想开口接话，就被那位中年女摊主横声拦下，只听她一溜串儿地介绍道：“正宗老北京大八件儿——福、禄、寿、喜四字饼，外加枣花糕、萨其玛、太师饼、椒盐饼，拢共八样，统统齐活儿。”

女摊主拖着浓重的北京腔调，说话又快又密，叽里呱啦一长串下来，像在听相声。

江然还没晃过神来，又见她指着最醒目的焦黄色点心兀自介绍起来：“我们家卖的可都是最正宗的御膳房口味。这是福字饼，外边儿酥皮，里头玫瑰豆沙馅儿，你们要不买点儿尝尝？”

“想吃么？”纪池歪头询问意见。

江然刚吃过午饭，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打算拉着他往山上走。

结果那阿姨分外热情，又嚷了一句：“这福字饼吃了有福气的呀，难得来景山一趟，真不打算尝尝吗？”

“要不尝尝吧？”纪池看了一眼江然，“现在吃不下的话，爬完山饿了再吃？”

“那也行。”江然点点头，不想拂了他的好意。

在摊主拿着牛皮纸袋打包福字饼的空档里，江然又扫了一圈，被那些糕点上印着的福、禄、寿、喜字绕得眼晕，没忍住和纪池轻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小点心怎么都这么多花头了呀？”

“确实，但也挺好的，讨个吉利嘛。”他顿了顿又说，“待会儿那福字饼你多吃点，说不定真能攒些好福气呢。”

“那不行，我得看它好不好吃。”

他们嘀嘀咕咕了几句，头靠得有些近，说话声音也压得低。摊主瞥了一眼，又立刻抓住商机：“要说我们这儿卖的最好的，还得是那喜字饼。里头的黑芝麻馅儿，甜而不腻，寓意也好。”

摊主说着打开了玻璃罩，喜字饼外裹着一层奶白色面皮，正中间大大的印着一个红双喜字样。

她又提高了音调：“这喜字饼啊，最适合你们这样的小情侣了，吃了长长久久的呀。”

江然被她满嘴热乎乎的词语，什么“小情侣”、“长长久久”，还有那个醒目的红双喜字样怔的脑子发懵，愣了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摆着手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俩就是同学。”

“同学啊？”女摊主也愣了一下，很快又咧着嘴笑开，“那也不打紧的呀，以后可以发展发展的嘛。”

“啊？”江然尴尬地别开头，她没看清纪池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不远处的石阶上掉着半串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泛着晶莹光亮的糖色。

“喜字饼也来两个吧。”纪池没再解释，像是根本不在意那样接过牛皮纸袋，又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问道，“还要尝尝别的吗？”

江然心虚，一顿猛摇头：“不了不了，这些就够了。”

“行，那就这两样吧。”

牛皮纸袋里的糕点依旧带着温热，纪池隔着一层薄纸握着，觉得手掌心似乎冒了些细密的汗。

＊

买完糕点，两人脸红颈热、各怀心思地往山上走去。

景山严格来讲算不上是座山，只是早些时候拆除旧皇城时攒起来的小土堆，因此在浩浩荡荡的故宫衬托之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一路上行人稀少，倒是偶尔也能碰上几位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操着地道的京片子互相闲谈。

他们俩一左一右，沿着石梯小道拾级而上，先前的羞与热，尴尬与不安，慢慢消散在山林里渐响的簌簌风吟之中。

爬至半程，纪池问她累不累，江然摇摇头，但额前的薄汗立刻出卖了她。

纪池也不拆穿，领着她往半山腰的平台走去，还若无其事地解释了一句：“你不累，我倒是有些累了，陪我歇歇吧。”

江然没说什么，暗自松了一口气，围着圆桌落座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酸胀的小腿。

这边视野开阔，东边耸峙着现代化的京城楼宇；西边直立着孤独清冷的北海白塔；再朝南远眺，紫禁城气势恢宏地盘踞在眼前。

她四处观望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回桌前，有些意外地看到纪池正全神贯注地逗着蚂蚁。

装了糕点的牛皮纸袋渗出些油渍，蚂蚁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攀在上面。纪池耐心地等它爬过一段距离，然后使坏似地轻轻一吹，蚂蚁又飘飘摇摇地跌落至木桌。

……晕了。

这家伙怎么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啊。

江然没忍住发笑，结果纪池听到动静后抬眼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江然迅速摇头，“就是觉得太可爱了。”

她说完又顿了顿：“我是说，这个蚂蚁，太可爱了。”

纪池点点头，一本正经：“这是小黄家蚁，个头小，颜色也浅，喜欢的话待会儿再带你看看别的种类。”

别别别啊，谢谢你。

江然真怕他后半程会拉着自己集齐不同种类的蚂蚁，微笑地点了点头，立刻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我有点饿了，想吃小点心。”

“你想先吃哪份？”

纪池在问福字饼还是喜字饼？

江然思考了一下，回答福字饼好像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回答喜字饼她又没那么厚脸皮。纠结了半会儿，最后机智地绕开：“我们的糕点是不是买得多了呀？要不要留一份给萧晓和薇薇姐？”

“要。”纪池扯了扯牛皮纸袋，用纸巾包着递过来一份喜字饼，“不然先吃这个吧，福字饼买的多，给她们留两块就行。”

“好。”江然默默接下。

咬一口黑芝麻馅儿，又香又甜，没多久招惹来更多的蚂蚁围着圆桌乱转。

然后，果不其然——

纪池抓住机会，开始很认真地教她区分蚂蚁的品种……

＊

两人登至山顶时，天边已升起暮色。

山头的芒草长势野蛮，随着阵阵冷风，飘扬起浪。不远处的夕阳烧红了天际，云层不再像清晨时分那般沉郁，而终于绵薄、柔软起来，蒙上一层纤弱的赤红色。

他们出神地望了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快门声——

纪池回头看了一眼，万春亭里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头，模样斯文，鼻梁上架着老花眼镜，正专注地盯着单反显示屏。

他拍拍江然的肩膀：“走了，我们好像挡到别人的镜头了。”

“啊？”江然满脸困惑。

纪池扬扬下巴：“人家在拍夕阳呢。”

“噢，好。”

老头听到动静终于抬眼，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他招招手：“哎，俩小孩儿别着急走呀，我刚刚拍日落时，冒昧也把你们俩框到镜头里了，要来看看么？”

“好呀。”江然兴致盎然地过去，看到他身旁好摆着几个备用镜头后不免好奇，“爷爷，您是职业摄影师么？还是兴趣爱好呀？”

“哎，可别喊我爷爷，都叫老了啊，喊我林老师就成。”那老头憨笑了两声，又继续道，“职业摄影师我还够不着，就是个大学老师，平时教教同学们摄影摄像，暑假里闲了，就出来到处拍。”

他说完摘下来单反，递过去：“刚才冒昧拍了几张你们俩的照片，拿着看看喜欢吗？”

“噢好。”江然接过相机，往纪池身边挪了挪位置。两人就这么自然地凑到一起，盯着小小的显示屏看。

山顶很安静，老头靠着石柱闲适地擦着老花镜。花鸟不语，芒草随风摇。相机的上下按键声在此刻格外清晰，嗑嗒、嗑嗒、嗑嗒，合着心跳。

第一张照片里是两个人的侧影，轮廓有些模糊，冒着不规则的毛边与光斑。芒草过人高，虚化在画面四周。夕阳的光温柔又朦胧。

再往下翻，都是些构图相似的画面，只微调了亮度与景深。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江然倏地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掩住相机里的自己：“这张就别看了！”

“嗯？怎么了？”纪池侧头问她。

怎么了……江然支支吾吾了几下，最后低声憋出来一句：“这张我的裙子没有整理好，所以别看了。”

“啊，好。”纪池一下子别开脸，觉得耳垂有点痒，不自然地挠了两下，“那你快点删掉吧。”

“嗯。”

相机还给林老师后，江然终于松了一口气。上一秒紧紧裹挟着自己的心虚感突然找到了逃脱的细缝，开始一点点抽离。似乎从小到大，每次紧要关头里，她都能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谎话。

比如刚才，那张照片里的裙子明明飘扬得刚刚好。纪池很认真地盯着日落，而江然没有藏住眼神，明目张胆地侧头看着他。

也就那么一下子，偏偏被人拍了下来。

她无端地想起卞之琳的诗歌：“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句子与画面莫名合拍，清清楚楚地袒露着少女心事，所以…还是不要被当事人看到为妙。

“俩小孩儿，这几张照片介意我留着么？”老头举了举相机，“删了也怪可惜的。”

纪池看了江然一眼：“我都可以的。”

“我也都可以，林老师喜欢的话就留着吧，谢谢您了。”

“客气了啊。”老头憨笑了两声，“那我就先下山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

江然挥手告别：“林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得嘞，有缘再见咯。”

江然轻轻叹气，目送这位萍水相逢的可爱老头，连同那张藏不住眼神的合照，渐渐消失在不远处的山弯里，消失在她不平凡的、17岁的夏天里。

夕阳下坠的很快，天色一暗，星子马上就要铺开夜幕了。

江然内心os：蚂蚁丑死了，你最可爱。

纪池内心os：萧晓你们那对不准抢我的喜字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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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鱼和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