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烬 第4章 温水与糖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顾离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快步走出了教学楼。手机里，兼职平台的提醒还在震动——今晚六点到十点，他在市一院的护工排班，负责协助照看几位术后恢复期的病人，其中就包括林川所在的楼层。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转乘了两趟公交，在五点四十分准时赶到了医院后门。换上洗得发白的护工马甲，她先去护士站签到，接过了今晚的护理清单。

刚走出护士站就听见两个护士在走廊里小声议论：“307床那个小姑娘，昨天晚上和她妈妈吵得好凶，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妈扬手要打她呢……”

“可不是嘛，那孩子看着就可怜，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连亲妈都这样对她……”

307床。

顾离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护理清单。

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却又在发送前停住了。她不太了解林川，索性也不提这件事，连忙换了个话题：“我今天上课睡觉被老师逮到了，还叫我站着听课！”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用玩笑和轻佻包裹自己的真心，现在却要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去试探另一个人的伤口。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只有一个字：“嗯。”

顾离盯着屏幕，突然就笑了。看来不管什么事，她真的没有任何情绪。哪怕心里再疼，也不会说一句软话，只会用最平静的话，把靠近她的人都推开。可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她几乎是立刻拨通了电话，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抱怨：“你居然只回我嗯？我都被罚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句：“休息。”

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就像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她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刚才在护士站听见护士说了，你妈妈昨天晚上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顾离能听见林川细微的呼吸声，紧接着只剩下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面前的手机，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手机的力道。

她想起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林川的样子。那个女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一个人剥着橘子，清瘦、干净，像冬日初雪滋养出的高洁之花。而她自己，是泥潭里翻涌的泥鳅，在**的烂泥里滚得满身世故。

可就是这样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人，却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想把那点干净揉进自己污浊的骨血里。

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张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帮我个忙，”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给我寄点东西到市一院307床，收件人填我名字。要那种软一点、甜一点的，比如奶糖、小蛋糕……对，要最好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极了林川那天在医院里剥的橘子。

顾离把清单折好塞进兜里。她没有直接去307，而是先按流程给302床的老人量了体温，又帮305床的阿姨翻了身、擦了身。等她带着买好的甜品推开307病房的门时，时针刚好指向六点半。

病房里拉着窗帘，林川独自坐在轮椅上看书，被白炽的灯光照射出优美的轮廓。床头柜上，那碗昨天颜晓玉留下的汤，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顾离放轻脚步慢慢走进“测体温了。”顾离的声音很轻，带着职业性的平稳，像在对任何一个普通病人说话。

林川没有回头，只是简单的地说了一句：“不用了，我没发烧。”

顾离没强求，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转而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护理记录夹。他翻到林川的那一页，昨天的记录上，护士写着“情绪低落，拒食，有哭泣行为”。

顾离拿了床边的椅子到林川旁边坐下，拆开礼盒，拿出一颗奶糖，剥掉糖纸递到她面前：“甜的，吃一颗吧。”

糖香清甜，在安静的病房里漫开。林川轻轻扫过一眼没给出任何反应，顾离拿了一颗直接放在林川的手里，刚刚剥的那一颗，索性直接自己吃了。

“刚才在护士站，听见她们说你妈妈的事了。”顾离没有刻意回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她不懂你的难处，不代表你不好。”

林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那颗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没事。”

顾离又从礼盒里拿出一块软乎乎的小蛋糕，放在干净的餐盘里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不腻，刚好适合现在吃。”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被甜食的甜香冲淡了不少。顾离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帮她倒杯温水。虽然林川还是没什么情绪变化，但她能感觉出来，林川的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窗外的夜色渐深，医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这间小小的病房里，藏着一份笨拙又温柔的暖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川突然开口说。

“我在这里兼职。”顾离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六点到十点，刚好负责这一层。”她顿了顿，补充道，“下了课就直接过来了，没耽误。”

林川看着面前的小蛋糕，又看了看顾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工马甲，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她不是特意来看她，只是刚好在这里工作。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特意给她买了甜食。林川慢悠悠拿起叉子，绕有滋味的品尝着蛋糕。

“蛋糕不错。”林川还是那个样子，连夸奖都说的如此淡漠。

顾离眼角弯弯，在一旁翻开了护理清单，开始核对接下来的工作：七点给307床喂水，八点协助309床上厕所，九点半整理这一层的护理记录……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确认林川在好好吃东西。

七点整，顾离兜里的工作手机响了，是309床的呼叫。他站起身，把林川的水杯倒满，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去一下隔壁，很快回来。”她说。

林川并不担心顾离一走了之，既然顾离会来看她，那一定有其他原因，至于这个原因是什么，就不得而知。

顾离回来时，悄悄透过门缝，看见林川把蛋糕吃的干干净净，心里心满意足的笑了“原来喜欢吃甜食呀。”

快入冬的秋天，是有点寒冷，顾离帮她整理了被褥，关好了窗户，让林川舒舒服服能睡个好觉。也不知什么原因，平日大大咧咧的顾离，在此刻就像是乖顺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