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事过去之后,她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画画、接单、买菜、做饭、撸猫。简单、重复、安稳。她不觉得寂寞——年糕会在她画画的时候趴在搁板上打呼噜,窗台上的多肉又冒了新芽,楼下肠粉店的老板已经记住了她“不要葱多加酱油”的口味。
她的生活是满的。不需要谁来填。
那幅画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陆时晏来的频率反而降低了——他说“最后阶段不想打扰你”。
楚漪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分寸感。好到有点过分了。
画完成的那天,她拍了照片发给顾厌辞:“好了,什么时候方便送过去?”
他回复:“我过来看吧。顺便请你吃饭,算是感谢。”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顾厌辞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画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那幅画靠在墙上,最后一遍罩染干透之后,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层——灰蓝的底子里透出淡淡的暖意,米白色和赭石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变化,像暮色中的远山,又像水面下的暗流。
顾厌辞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这次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楚漪站在旁边,都有点不自在了。
“怎么?哪里不对吗?”
“没有,”他说,“很对。”
他转过头看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和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但他的眼神跟那些锋利的线条完全相反——很柔,很轻,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反而不敢用力握。
“谢谢你,楚漪。”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是只谢这个。”
她愣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身拿起外套,说:“走吧,吃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来定。”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很普通的餐厅。不是什么米其林或者黑珍珠,就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家常菜馆,楚漪平时也来,老板认识她,看到她带了个陌生人,多看了两眼。
顾厌辞点了几个菜——都是楚漪念不出名字的、但端上来之后发现全都是她爱吃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顾厌辞夹了一块小米凉糕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之前在画室聊天的时候提过。”
她想了想。她确实提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是在聊“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时候顺口说的一句。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的记忆力也太好了。”
“分事情。”顾厌辞说。
楚漪又觉得那句话后面有话。她没有追问。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楚漪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说“没什么特别的,看看书,偶尔健身”;问他为什么从东南亚回来,他说“想回来了”。
每一个答案都很简短,简短到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楚漪没有追问。她不习惯追问别人的私事。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顾厌辞拿筷子的方式不太对。不是那种从小用筷子长大的人的握法,而是有点别扭的、像是后来才学会的、刻意模仿出来的标准姿势。
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画画,对手部的细节特别敏感。
她没有说出来。
吃完饭,顾厌辞送她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说:“画明天我找车送过去。”
“不用,我让人来取就行。”他顿了一下,“以后如果你有时间,我还有一些朋友想请你画画。”
“可以啊,介绍过来就行。”
“好。”
楚漪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到顾厌辞还站在楼下。他仰头看着她的窗户——画室的灯还亮着,年糕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楚漪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心脏跳了一下。
他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上楼,开门,换鞋,给年糕倒猫粮,打开画室的灯,坐下来,拿起了画笔。
她的手很稳。
顾厌辞的朋友确实来了。
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都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做企业的、搞收藏的、开画廊的。他们找到楚漪,开口都是带着近乎讨好的笑“顾总推荐说你画得很好”。
订单排到了六个月以后。
楚漪有点懵。她私下算了一笔账——这几个订单加起来够她两三年的收入了。她给顾厌辞发消息:“你是不是在帮我介绍客户?”
顾厌辞回复:“他们看到画觉得好,自己找你的。跟我没关系。”
楚漪不信,那样的亲切,让她觉得自己才是甲方,但也没有证据。
客户多了,收入涨了,但楚漪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她依然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在画室里待一整天,依然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依然在楼下肠粉店吃早餐。只是画布变大了,颜料用得更多了,年糕的猫粮从普通版升级成了无谷天然粮。
然后流言来了。
不知道从谁开始的——也许是某个画廊的人,也许是某个客户的太太——说楚漪跟顾厌辞“有关系”。说她是靠顾总上位的,说她“高攀”了,说一个自由画师怎么可能突然接到那么多高端订单。
这些话传到了楚漪耳朵里。
她是在一个客户家里送画的时候听到的。那个客户的太太当着她的面接了一个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就是她呀,听说跟顾总……嗯,也不知道怎么搭上的。看着也就普通。”
楚漪没有发作。她把画挂好,收了尾款,礼貌地道别,出了门。
她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外人眼里,她和顾厌辞之间的差距,大到任何正常的交集都会被解读为“攀附”。
她知道不是。她知道那些订单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知道自己的水平配得上那些价格。但问题是——这个世界的看法,有时候比事实更有杀伤力。
她不想被看作“谁的人”。她只想被看作“楚漪”。
那天晚上,林薇发来一条消息,配了一个八卦文章的截图:“南城新贵顾厌辞与神秘女子深夜共进晚餐”——照片是那天他们在家常菜馆吃饭时被拍的,角度暧昧,灯光昏暗,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一一!那是谁啊!那是全京城排着队都想要的钻石王老五!京圈谁不认识顾家这位爷?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啦!”
楚漪看完,只觉得疲惫。
“薇,我们没有关系。他是我的客户,我给他画了一幅画,就这样。”
林薇回:“真没戏?不过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啊。你想想,顾厌辞那种人,身边出现一个女生,大家肯定要议论的。”
“哪种人?”
“就是……你知道的。有钱,有颜,有地位。站在他身边的人,不管是谁,都会被拿来比较。”
楚漪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林薇说的是事实。她不在意别人的议论——她从来不在意。但她在意一件事:她和顾厌辞之间的“交集”,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的甲乙方关系。
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精准到可怕的细节记忆、那些“路过附近”的借口、那些“分事情”才记得住的喜好——她不是没有察觉。
她只是不想面对。
因为她知道,一旦面对,她就必须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管是什么,都会打破她现在安稳的、平衡的、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她不想被打扰。
所以第二天,当顾厌辞发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有个画展想请你一起去看”的时候,她回复:
“不了,最近订单多,要赶稿。”
他回了一个“好”。
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
楚漪以为这样就够了。
成年人了,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知难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