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漪八岁那年,跟父亲去了一趟粤北。
说是游山玩水,其实是父亲去见老同学,顺便带她出来走走。老同学发的位置很偏僻,是个很小的村子,藏在深山褶皱里,进村的路颠得像筛子,楚漪晕了一路车,吐了两次。
到了之后倒是意外的山清水秀。村里的房舍错落有致,距离不远却隔着田地。大人们找了一处地方喝茶聊天钓鱼,楚漪坐不住,一个人溜到周围瞎逛。
她想去挖点好看的石头送给妈妈。妈妈喜欢。可没多久,不她就闻到了一股臭味——不是普通牲畜栏舍的味道,是腐烂、潮湿、粪便和馊食搅在一起、经年累月发酵出来的那种。
她走到了一户农家土墙后面。
她捂住鼻子想走,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
从土墙豁口看进去,院子角落搭着一个低矮的棚子,几块木板加石棉瓦,勉强遮风挡雨。棚子旁边是猪圈,两头肥猪在泥里拱来拱去。而棚子里,还趴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他蜷缩在发黑的稻草上,脖子上套着铁链,另一端锁在墙根的铁环里。链子很短,只够他在棚子和猪圈之间的泥地上挪动。他瘦得像纸糊的,颧骨尖尖地戳出来,身上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露出的手臂和腿上满是泥垢和伤痕。
但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楚漪蹲在矮墙边,从豁口探进脑袋:“你是谁?”
那个孩子没说话,往稻草堆里缩了缩,铁链哗啦响。
一个中年女人端着泔水桶出来,看见楚漪,脸色一紧随即又脸上堆笑:“小娃娃,这儿脏,快走快走。”
“那个人是谁?”
“嗐,我家那口子前头一个带来的……不听话,关这儿反省。”
楚漪八岁,但她不傻。她看见那孩子听到“前头一个带来的”时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她也看见那条铁链上的锈痕——那是长年累月摩擦才会有的痕迹,不是“反省几天”能造成的。
中年女人把泔水倒进猪槽,往棚子那边泼了半瓢,溅了那孩子一身,转身走了。
楚漪蹲在那儿,小声问:“你被锁了多久了?”
很久的沉默。
“……不知道。”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丝,“很久了。”
“他们为什么锁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踝上被铁环磨出的伤口——紫黑色的疤,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马上就不锁了,我要被卖掉了。他们说的。”这话说出来,男孩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动。
可楚漪鼻子酸了。她听过妈妈给她说的故事,被卖掉被拐掉的孩子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她握住手里挖石头的小铲子,看了看连在墙上的锁链,回头看了看离得老远的大人们,吐出一口气,翻过矮墙。
白球鞋陷进黑泥里。她凑近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把铲子插进锁链与墙壁之间,用力撬。她力气小,撬不动,急得满头汗,手指被土墙刮破,血珠渗出来。
那个孩子忽然开口了:“你让一下。”
他坐起来,握住锁,把铁链绷紧到最极限,露出土墙上两个钉上去的洞眼,看着她:“砸。”
楚漪咬牙,举起铲子,一下一下砸下去。铁锈飞溅,土墙皮直掉。第五下,“咔”的一声,螺丝弹开了。
铁链哗啦堆在地上。
那孩子慢慢地、颤抖地拉扯铁链,低头看着地上的链子,像是不敢相信。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楚漪看着还在他身上的锁链:“这些也要弄掉。”
男孩点点头,指向猪圈外面,对面就有个鸡窝:“他们那边有个工具箱,里面有…”似是懊恼,他眨了眨眼睛:“早知道先去拿,你的手就不会…”
楚漪没在乎,院子里没人,刚出来倒脏水的女人回了屋子,屋里很大的电视声音。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大的事情,但她就是不怕,她觉得回去爸爸会夸她。
拿到工具箱很顺利,小小一个人轻轻巧巧就爬上鸡窝拿了回来。男孩自己动手,很快就破坏掉了手上的锁扣。
他自由了。
“我爸爸在那边,你跟我走吗?”
男孩摇头。
不能跟着走,会被拦下来的。
就像以前一样。
妈妈带着他,没跑得掉。
楚漪抓了抓头,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很是一小沓,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压岁钱——塞进他手里。
“我妈妈说,到哪里有钱就行,这些给你。你不跟我走,拿着这钱,你可以去找你妈妈。”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钱,又看了看她。
“你叫什么?”
“一一,妈妈都叫我一一。”
“姓什……”么?
话没问完,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来——比她高了小半个头,却瘦得像一张纸——最后看了她一眼,从后墙缺口钻了出去,消失在屋后的山林里。
楚漪也翻过矮墙跑回去。身后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呼喊。
她快速跑回爸爸身边,乖巧地倚着爸爸。
后来有人跑过来问他们,大人们茫然。不过闹了一阵,也没有认真找。一个“不听话的拖油瓶”而已,丢了就丢了。
楚漪跟着父亲离开了那个村子。那件事像童年里一个模糊的梦,偶尔想起来,会隐隐担心那个孩子有没有跑掉,有没有吃饱。但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孩子跑出村子后,在山里躲了两天两夜,靠吃野果和溪水活了下来。第三天下山,找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民警看到他时几乎不敢相信——一个瘦脱了相的孩子,浑身是伤,脖子上还有铁链磨出的血痂,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钱。他说不清自己几岁,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只知道那个买了他妈妈的男人姓陆,那个村子叫枫树坳,他是在妈妈肚子里就被带过去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警方介入了。DNA比对、户籍核查、寻亲——一层层往上走。最后找到了他的爷爷。
顾家在京里做建材生意,大富大贵。男孩的父亲年轻时离家出走,多年杳无音讯,家里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孩子被人贩子骗进山里、被关在猪圈旁边、像牲口一样被锁了那么多年。
当年,顾骁与有孕妻子自驾回京,遭遇车祸,顾骁当场身亡,顾妻温琳命大还保住了孩子,却因顾骁死亡大受刺激,精神是好是坏,在医院被人贩子骗走,卖进了深山。
爷爷亲自来接他。
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派出所门口,没想到,找的是儿子,却找回了孙子。看着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老泪纵横,蹲下来想抱他,又怕碰疼了他。
男孩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老人,很久之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爷爷。”
那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