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那天,秦祎在化妆间里坐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做。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的舞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妆画了三遍才满意。但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昨晚沈琛之发消息说:“明天见。”
她回了个“嗯”。
然后就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赵妍。
那个女人那天来排练厅之后,再没出现过。但秦祎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手机震了。
苏锦柔:【我到了!你在几号化妆间?】
秦祎报了房间号。
五分钟后,苏锦柔冲进来,后面跟着顾洲。
“怎么样?紧张吗?”苏锦柔凑过来看她,“妆画得真好,这眼影谁给你画的?”
“我自己。”
“厉害。”苏锦柔竖起大拇指,然后压低声音,“那个——他来了吗?”
秦祎知道她问的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苏锦柔瞪大眼睛,“你们不是——”
“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你那天去找他?”
秦祎没说话。
顾洲在旁边插嘴:“行了,别问了。让她静静。”
苏锦柔白他一眼:“你管我?”
“我不管你。”顾洲靠在门边,“我就是提醒你,这是人家的化妆间,不是你家客厅。”
“你又管我?”
“我说了,不管你。”
“那你闭嘴。”
“我闭嘴了。”
“你没闭。”
顾洲叹了口气,看向秦祎:“看见了吧?这就是你闺蜜。”
秦祎看着他们两个,突然有点想笑。
“你们俩,”她开口,“到底什么关系?”
苏锦柔愣了一下。
顾洲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别过脸。
“没关系。”苏锦柔说。
“同事。”顾洲说。
秦祎看着他们。
一个说“没关系”的时候耳朵红了。
一个说“同事”的时候眼神飘了。
她没再问。
—
七点十五分,距离首演还有四十五分钟。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秦祎以为是工作人员,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
赵妍站在门口。
秦祎的动作顿住了。
苏锦柔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赵妍看了她一眼,没理,径直走进来,走到秦祎面前。
“秦祎,”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
“现在。”
秦祎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紫色的套装,珍珠项链,头发做得一丝不苟。像来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说吧。”秦祎靠在椅背上。
赵妍看了苏锦柔和顾洲一眼。
“让他们出去。”
“不用。”秦祎说,“有话直说。”
赵妍的脸色变了变,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秦祎认出来了。
那份协议。
“这是什么?”苏锦柔凑过来看。
赵妍没理她,把文件夹打开,放在秦祎面前。
是一份手写的协议,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很清楚。
借款人:沈琛之。借款金额:十八万。借款用途:个人用途。还款期限:五年。
最下面,是沈琛之的签名。
十八岁时的字迹,工整,青涩。
秦祎盯着那个签名,指尖发凉。
“十八万。”赵妍说,“他当年找我借的。说是替你还债。”
秦祎没说话。
“他还清了。”赵妍继续说,“五年,每个月往我卡上打钱。最后一个月,他多打了三千,说是利息。”
她顿了顿,笑了笑。
“这孩子,倒是实诚。”
秦祎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赵妍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想干什么。”她说,“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你欠我的。”
秦祎愣住了。
“我欠你的?”
“对。”赵妍说,“你爸当年欠债,是我娘家拿钱出来填的。你那个男朋友替你爸还债,钱是找我借的。你跳舞的钱,读书的钱,吃饭的钱——”
她顿了顿。
“哪个不是我出的?”
秦祎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凉。
“赵妍,”她说,“你说这些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赵妍的脸色变了。
“你嫁给我爸那年,我妈刚死不到两年。”秦祎站起来,看着她,“你带着你女儿进门,住我妈的房子,花我妈留下的钱。我爸生意失败,你娘家拿钱出来填——那钱是借的,还是要还的?你女儿出国留学的钱,是谁出的?”
赵妍没说话。
“我读书的钱,是我自己考的公费。我跳舞的钱,是我自己挣的奖学金。我吃饭的钱——”
秦祎顿了顿。
“我十六岁以后,没花过你一分钱。”
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妍的脸色很难看。
但她没走。
她看着秦祎,突然笑了一下。
“好。”她说,“就算你没花我的钱。那沈琛之呢?”
秦祎的心沉了一下。
“他借我的钱,还清了。”赵妍说,“但他签的协议,还在我手里。”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赵妍把文件夹收起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份协议,我可以随时拿出来。”
秦祎盯着她。
“拿出来干什么?”
赵妍笑了笑。
“他是个公众人物吧?”她说,“国际钢琴家,刚从国外回来,事业正好。要是让人知道,他当年为了个女孩,签过这种协议——”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秦祎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赵妍笑得温柔,“我年纪大了,什么都不怕。他呢?”
苏锦柔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冲上来,“人家帮你还债,你还拿这个威胁人?”
赵妍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她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秦祎是我姐妹!”
“那就更该劝劝她。”赵妍转向秦祎,“秦祎,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你爸公司需要投资,你帮个忙,这事儿就过去了。”
秦祎看着她。
“就这个?”
“就这个。”赵妍说,“你让星悦把钱投进去,我把协议还你。从此两清。”
秦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份协议,看着沈琛之十八岁时的签名。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不再让这份协议,成为横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陆总。”她说,“上次您说的那个投资,我想跟您谈谈。”
赵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秦祎挂了电话,看着她。
“明天上午十点,星悦办公室。”她说,“协议给我。”
赵妍笑了。
“好。”她把文件夹递给秦祎,“秦祎,你比你爸聪明。”
秦祎接过文件夹,没说话。
赵妍转身走了。
门关上。
秦祎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
—
二十分钟后,化妆间的门又被敲响了。
秦祎以为是苏锦柔。
“进来。”
门开了。
沈琛之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穿着深蓝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白T。头发还没完全干,像是刚洗过澡。
“顾洲说赵妍来过。”他走进来,“她说什么了?”
秦祎看着他。
“没什么。”
“秦祎。”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琛之,”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
“当年你借那笔钱的时候,”她说,“想过后果吗?”
他沉默了一下。
“想过。”
“什么后果?”
“还不上,琴没了。”他说,“再严重点,手没了。”
秦祎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还借?”
他看着她。
“因为你在楼下坐着。”
秦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嗯,没哭。”
她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沈琛之,”她闷闷地说,“协议我拿回来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
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拿到的?”
“答应赵妍帮她牵线。”
他的脸色变了。
“秦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他,“但听我说完。”
他看着她。
“我不是为了你。”她说,“是为了我自己。”
他愣住了。
“我恨了你七年。”她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你那七年是怎么过的。一个人在国外,每天练琴十二个小时,手指差点废了,每个月往国内寄钱——”
她顿了顿。
“沈琛之,我不是原谅你。我是——”
她看着他。
“我是心疼你。”
化妆间里很安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得像潭水。
“秦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让我说完。”
他闭上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告而别。我以为你是不爱了,以为你是有了更好的选择。我恨你,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说,是不敢说。你怕我拦你,怕我等你,怕我——”
她看着他。
“怕我跟着你受苦。”
他没说话。
“沈琛之,”她说,“我十六岁喜欢上的那个人,不是你成名之后的样子,是你十八岁时那个笨拙的少年。他背我去医院,他给我讲冷笑话,他攒两个月工资给我买项链——”
她顿了顿。
“他替我还债,五年没告诉我。”
沈琛之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秦祎——”
“你让我说完。”她看着他,“我现在不恨你了。不是因为你还了债,不是因为你吃了苦,是因为——”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从来没想过让我知道。”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化妆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开口。
“秦祎,我可以抱你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抱吧。”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沈琛之。”她闷闷地说。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锦柔的脑袋探进来。
“秦祎,顾洲说——卧槽!”
她赶紧把门关上。
外面传来她的声音:“顾洲!你别进去!”
顾洲的声音:“怎么了?”
“他们在里面!”
“谁们在里面?”
“秦祎和沈琛之!”
“哦。”顾洲的语气很平淡,“那走吧。”
“走哪儿?”
“吃饭。”
“现在?”
“你不是饿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饿了?”
“你刚才说。”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
声音越来越远。
秦祎在沈琛之怀里笑出声来。
他低头看她。
“笑什么?”
“笑他们两个。”她说,“吵了一辈子,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对方。”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吗?”
她抬起头。
“多久?”
“十二年。”他说,“从你第一次在少年宫摔跤那天开始。”
秦祎愣了一下。
“我摔跤那天?”
“嗯。”他说,“你坐在地上哭,我背你去医院。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孩以后我得管着。”
秦祎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
那个笑,温柔,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沈琛之,”她开口,“你那时候才多大?”
“十七。”他说,“你十五。”
秦祎的心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早说?”
“不敢。”他说,“你是秦家大小姐,我是穷学生。”
她看着他。
“现在敢了?”
他笑了一下。
“现在敢了。”
—
两个人从化妆间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剧场门口,顾洲的车停在那里。
苏锦柔靠在车门上,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
“终于出来了!”她跑过来,“你们在里面干嘛?聊这么久?”
秦祎看着她。
“你想知道?”
苏锦柔拼命点头。
秦祎笑了一下,没说。
顾洲走过来,看了沈琛之一眼。
“搞定了?”
沈琛之点点头。
顾洲拍拍他肩膀:“行啊。”
苏锦柔在旁边急了:“搞定什么?你们说什么?”
没人理她。
秦祎看着苏锦柔,又看看顾洲。
“你们两个,”她说,“是不是也该聊聊?”
苏锦柔愣了一下:“聊什么?”
顾洲也愣住了。
秦祎看着他们。
一个耳朵红了。
一个眼神飘了。
她没再问。
—
四个人去吃了宵夜。
苏锦柔点了一堆东西,顾洲在旁边嫌她点太多。
“你吃得了吗?”
“吃不了打包。”
“那你点这么多干嘛?”
“我乐意。”
“你乐意浪费?”
“你管我?”
“我不管你。”
“那你别说话。”
“我说了,不管你。”
“那你刚才说什么?”
“我——”
秦祎在旁边喝着粥,看着他们两个。
沈琛之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他说。
“饱了。”
“再吃一口。”
她看他一眼,低头吃了。
苏锦柔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
“秦祎!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秦祎没理她。
沈琛之笑了一下,继续给她夹菜。
—
吃完已经快凌晨一点。
顾洲送苏锦柔回去。
沈琛之送秦祎。
车停在她楼下。
两个人都没动。
“秦祎。”他开口。
“嗯?”
“今天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她转头看他。
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路灯照得发亮。
“哪句?”
“那句——心疼我。”
秦祎的心动了一下。
“沈琛之,”她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答应赵妍吗?”
他看着她。
“不是因为欠你。”她说,“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等什么?”
“等你再走。”她说,“等你再不告而别。等你再——”
他没让她说完。
他倾身过来,轻轻抱住她。
抱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不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
“再也不走了。”
秦祎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她想起他十八岁时的样子。
想起他背她去医院那天。
想起他说“等你愿意收下我为止”。
她弯起嘴角。
“沈琛之。”
“嗯?”
“明天来接我排练。”
他笑了一下。
“好。”
—
尾声·第二天
苏锦柔在顾洲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小时。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昨晚他说“送你回去”,然后就真的只是送回去。到她楼下,说了句“晚安”,就走了。
就走了?!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今天她说要来他公司谈合作,他说“来吧”,她就来了。
然后等了一个小时。
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洲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等久了?”他把咖啡递给她,“路上堵车。”
苏锦柔接过咖啡,看着他。
他今天穿得随意,浅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顾洲。”她开口。
“嗯?”
“你昨晚为什么不送我上去?”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昨晚,你送我回家。”她说,“为什么只送到楼下?”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因为——”
“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因为怕上去了,就不想下来。”
苏锦柔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苏锦柔,”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吗?”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从你第一次来我公司谈合作那天。”他说,“你穿着白裙子,戴着你自己设计的项链,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不懂艺术的人’。”
苏锦柔的耳朵红了。
“我那时候想,”他继续说,“这姑娘,我得想办法多见几面。”
她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顾洲——”她开口。
“你别说话。”他打断她,“让我说完。”
她闭上嘴。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他说,“但我一直没敢说,因为怕你说‘你管我’。”
苏锦柔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她,也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喜欢我这么久,都不说。”
“你不是也没说?”
“我——”
她顿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苏锦柔,”他说,“你喜欢我吗?”
苏锦柔看着他。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骂他不懂艺术。
想起他每次帮她说话,然后假装不在意。
想起他说“你是我请来的”。
想起他说“怕上去了就不想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喜欢。”她说。
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我是说——”
他没让她说完。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苏锦柔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顾洲。”她闷闷地说。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