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骨无尘 第7章 第 7 章

芙县地处江南，水多地少，百姓自食其力，各有生计。

六成务农，种田、捕鱼，半耕半渔，三成为工，主要是玉匠，大多为陆、陈、顾三大玉作大家所用，剩下一成为商，铺子、船户、漕运等，有上百种职类。

其中以陆、陈、顾三大氏族为首的芙县玉作工坊，已有二百余家，部分小作坊为个人运作，剩下的几乎为三大氏族所控有。

陆家专研琢玉，工坊占数最多，几乎占了其三分之二。

早年间，年少时的陆老爷子技术了得，声名在外，深受达官贵人和富商文人的喜爱，又因大靖法，匠人可纳银代役，自产自销，自由经营。

一时之间，陆家如日中天。

从一众雕刻流派中脱颖而出，有些流派甚至封派拜入门下，陆老爷子最终联合陈、顾两家组建玉商会，芙县自此便有了统一管理的玉作组织。

专作巷与碎玉巷整条街为芙县琢玉核心区，“比户可闻碾玉之声。”说得便是这里了。

陆沁媛看过很多有关书籍和纪录片，虽心中一早就知道古时制玉工坊是什么样子，但真实的一整条街的大小工坊呈现在她面前时，还是被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密集的工坊与上百名埋头劳作的匠人震惊到。

嗯，家底真厚！

就是这摩擦石头的声音听着让人有些难受。

她被领到一个隔间，门口用粗布遮住了视线，一旁挂着木牌，上面刻着“闲人勿入”。

此地空间不大，一间中只有一中年男子，一身粗衣烂布，正低头干活，坐在木架旁，脚踩踏板，拉线使力，用悬空固定着的铁片对着手中的一块原石切割。

许是做得太过认真，心无旁骛，竟没有察觉到有人已经进了隔间之内。

“长庚。”

陆曼瑶轻唤了一声，见那人没有回应。

“长庚。”

加大了声量。

那人这才抬头，见状忙轻轻放下手中原石，往身上擦了擦手中石粉，上前作揖。

“三姑娘。”

“也就只有你这样唤我，我如今已为人妇，早就不是陆家三姑娘了。”

陆曼瑶无奈一笑，生出一丝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陈长庚低头轻笑，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来人：“是有何事？”

“那原石之事，我带个人过来看看。”

陆曼瑶微微侧身，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沁媛。

陈长庚也随着视线看了过去，见来人，竟浑身一僵，怔在原地，却莫名有些苦涩道：“十年未见，小娃娃长成个大人了。”

陆曼瑶开口说道：“这个你要叫陈叔，小时还抱过你的。”

陆沁媛是没有原主穿越之前的记忆的，除了申嬷嬷、珍娘和阿四以外的人，她没接触过，也几乎没有什么感情。

不过，自己姑母既然这样说了，也是要适当的来点人情世故不是。

“陈叔好，虽说我记不得小时的事了，但从进门见您，便感到格外亲切。”

陆沁媛其它的不敢居首，可这人情世故这块手拿把掐。

此话一出，在场另外二人不由地失笑，相视一眼，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心照不宣地收了笑意，回到正题之上。

“不知你们是来看什么，若是来看进度的，可能会让你们失望。”

陈长庚转身走到放原石的木架旁，拿起布什将原石上研磨下的石粉擦干净后，双手递给了陆曼瑶。

“从昨日起便未曾停歇过一刻，二柱、石生他们六人每人两个时辰，轮流交替，到现在，已经过了一轮了，我看他们太过辛苦，就来抵上几个时辰，正好让他们休息一下。”

陆沁媛上前，看着这原石有四五寸大小，按照个头，不算小件，一天一夜，竟才只是切了一条浅口，按照这样的进程，怕是到交付之日，都还没开始雕刻。

骤然，陆沁媛仔细看见了什么，从陆曼瑶手中把原石接了过来，切口一侧竟是几条天生裂缝。

她心生疑惑，开口问道：“这石上有裂，为何不直接沿着裂缝切开？”

“这个我们有商讨过，这玉石几条裂都是纵深向下，目前不知里面是何情形，若是裂纹纵穿整个面底，从裂处切开，很有可能会面临几乎整个原石都要裂成碎块的风险。”

陆沁媛明白陈长庚的意思，仅靠肉眼观测，目前这块原石上面的几处裂缝确实贯穿其中，若是一不小心裂成碎块，达不到制作玉器的尺寸大小，便是直接宣告此事事败，关乎重大，没人敢冒险一试。

而他们选择的另一个方案，即是从中截断，切除上面的裂缝部位，保留下面部分，再不济，最下层也有一寸左右宽的地方是可以用的，此方案最保险，不用担心其他，只需争分夺秒地干下去。

想到此处，陈长庚朝着陆曼瑶拱手作揖道：“三姑娘若无他事，我便要继续了。”

陆曼瑶微微颔首。

他便伸手将陆沁媛手中的原石拿了回去，坐回方才的凳子上，调整姿势，踩着踏板继续切磨。

铁片磨着石面，一来一回。

嚓嚓—

嚓嚓—

这摩擦声听着令人不适，但在这些匠人看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陆沁媛下意识轻搓拇指，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向前去，对着陈长庚福身道：“陈叔。”

“媛丫头，你说。”

陈长庚专注切磨石头，未曾抬头。

“官家是要做何玉饰？可否有图纸？”

“靠墙桌上压着的，你看就是了。”

陆沁媛这才发现，一旁桌子上有一张图画，被一锦盒压住。

她拿起一看，画上是一凤凰花纹白玉簪子，凤凰侧面各有一眼，分别镶着红蓝宝石。

这样式确实复杂，短短十日就要完成，岂不是故意刁难？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坐在高位的官家，莫不是个养尊处优，不知百姓疾苦之人？

十日！怎能完成？！

莫不是她陆沁媛的命真要拿去抵罪？

要不要这么倒霉！拿红本被雷劈，穿到这里好不容易住进了个小四合院，这下，怕不是也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可能是求生意志太强，此时的陆沁媛头脑十分活跃清晰。

看完图画，不过几息，转身对着陈长庚欣然说道：“陈叔，可否帮个忙？”

“什么忙？”

“你在切的时候，往这条缝上偏一偏，往下一点点。”

陆沁媛手指着一出深色裂缝，这缝虽是纵向下，但是好在靠边上，这样一来，既不会影响他们的进度，也会增加一种新的可能性，裂缝纵向，切割横向，边上的这块石料便能完整保留。

“好，待二柱他们过来，我也和他们说一声。”

陈长庚瞬时明白了她的用意，然而对他来说，这块石料虽能完整保留，但尺寸过小，想着不会影响他们的进程，往下偏一偏也不是什么坏事。

陆沁媛心下感激，再次福身：“多谢陈叔，那我们便不再此处打扰您了。”

现在她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

转身向着陆曼瑶说道：“姑母，我没事了，我们回吗？”

陆曼瑶盯着她，浅浅一笑，对着陈长庚说道：“我们回了。”

一旁的陈长庚听闻，立马停下，起身作揖，目送二人离去。

—

车厢内。

陆沁媛频频点头，满脸认可心中所想。

陆曼瑶与那位陈叔定是有点故事的，怕不是那陈叔暗恋她这位姑母吧？

“三姑娘～”

“三姑娘～”

话说她的这位姑母不是有个女儿吗？她想起腊八那日，从弘真观回来，她是见过的，那个堂妹口无遮拦，话语恶毒，可不是什么善类。

不过她的夫君还未见过，不知现在何处。

陆曼瑶见其表情模样，疑惑不解，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待会到了南街驿馆，放我下车，我想去找个人。”

陆曼瑶知晓她是要去找谁，便点头回应，不再多言。

不多时，便到了驿馆，门前站了两个小吏。

陆沁媛下车后，马车便朝着陆宅方向驶离了。

“干什么的？”驿馆门前其中一小吏甲大声呵道。

“官爷，小女姓陆，找里面的沈大人，劳烦通报一声。”陆沁媛福身有礼。

“姓陆？”小吏甲挤眉弄眼，向着另一小吏乙使眼色。

“沈大人像是有说过，说是若有陆姓女子来找他，便要通报。”小吏乙接话说道。

陆沁媛一时想笑，昨日被抓来驿馆，今日才从驿馆送回陆家，现在不过正午自己又回来了。

更好笑的是面前这两个小吏换岗上来，可能都还未曾见过她。

二人一改面容，小吏甲忙回道：“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过片刻，小吏甲便快速从内跑到跟前，粗声喘气道：“陆娘子里面请。”

旋即领着她进了驿馆，这院子她有些印象的，驿馆东南边是一排马厩，后边那间房便是她昨日待的房间。

小吏在前带路，到了一处闭门房外停了下来。

“大人，陆娘子到了。”

“进来。”

屋内一声清冽如冰，低沉男声响起。

小吏对着陆沁媛做请势：“陆娘子请。”

陆沁媛微微颔首，向前缓缓推开房门，刚抬脚入门，男声再次响起：

“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