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爬山着实太累了,陆沁媛一觉醒来便到了巳时,起来浑身酸痛。
不过她昨晚认真思考了一番,当务之急,是要活下去,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若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还谈什么其他。
所以,第一步,她要学习,有备无患!
“姑娘,你要的所有书都在这里了。”
珍儿抱着一叠高过她头顶的书放于桌案上:“幸得老爷几年前开了学堂,也给咱院设了个书舍。”
这样一来着实方便许多,陆沁媛对这天下纷纭和芙县是何形势全然不知,想必要花些功夫好好补上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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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节刚过,这气氛便少了一大半,街上行人稀疏。
两道身影从城门一路策马疾驰,直到芙县府衙外。
两男子快马停下,门口守门衙人大声呵道:“什么人?敢在知县衙门前策马横行。”
其中一憨壮男子从腰间拿出令牌:“放肆!秦相令牌在此,还不速速让你们大人前来跪拜。”
不多时,衙内陆陆续续一群人迎面快步走了出来,趋至马前,向着马上二人躬身叩头行礼,为首者战战兢兢开口道:“下官芙县县令付文进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提前莅临,下官失礼,还望大人恕罪。”
沈翊翻身下马,看着此人,衣衫不整,冠冕不正,心里竟有些发笑,上前扶起付文进:“付大人请起,想来秦相已经派人给大人提前通传了,此次沈某受秦相旨意前来贵地,日夜兼程不敢怠慢,也便提前了一日到,这几日便叨扰大人了。”
付文进站起身慌忙正了正衣帽,毕恭毕敬,抬手朝门内示意道:“下官不敢,沈特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官,沈特使里面请!”
沈翊微微颔首,朝着大门大步走了进去,付文进朝身后李师爷抛去眼色,随即紧跟了上去。
李师爷心领神会,转身招呼手下衙人从憨壮男子手中接过缰绳,将马牵走安置,妥善处理完之后转头谄笑着对着男子弯腰请示:“大人请。”
正厅之上。
沈翊坐于高堂,面容平静地翻看手中的书册,虽无表情,但周身气场凛冽逼人。
坐在下方的付文进不觉地打了个寒颤,拱手道:“沈特使受秦相之命前来下官这小小芙县不知是有何事?”
几息不见堂上之人回言,付文进有些惑然不安,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李师爷,见李师爷轻轻摇了摇头,便又转回去端正了身姿,静等着对方开口。
“芙县,真是个好地方。”
沈翊合上册子,眼底幽深难测,让人捉摸不定。
付文进连忙卑声道:“沈特使过誉了,特使金贵之身,久居京都,这小小芙县,自是不堪一比的。”
沈翊意味深长地看着付文进,抬手朝身后憨壮少年说道:“夜安,把信封给我。”
“是,公子。”男子从胸口掏出一封信封放在沈翊手上。
沈翊不紧不慢将信封打开,一张纸上呈现出一副凤凰纹白玉顶簪,凤凰眼用金丝镶嵌着红蓝宝石,好不贵气。
他将此画递给付文进,付文进双手恭敬接过,细细端看后,不解道:“特使这是何意?”
沈翊再次示意,夜安从包中拿出一块玉石原石,放在付文进一侧的案几上。
“天下人尽知,这玉饰盛市当数芙州霸首,能工巧匠自然也不会少,前些日西域向官家进岁贡,这岁贡中有一块绝世好玉,不过,这玉石还未开琢,官家就将此玉交于秦相,秦相又将此玉交到了沈某手中。大人……可明白了?”沈翊说罢将茶杯端起吹了吹,浅抿一口,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又将茶杯放下。
“这,沈特使恕罪,下官也不懂这琢玉之事……”
“这画乃是秦相应官家之意,亲手着笔所画,大人身侧的这块玉石就要照此画雕琢成形,大朝会皇后娘娘可是要簪发束冠的,付大人身为芙县父母官,理应为官家出谋划策不是?”沈翊开口,打断付文进的说辞。
“什、什么?这大朝会近在眼前,短短二十日怎能成形?沈特使莫不是在和下官说笑吧。”付文进吓得不轻,这玉石雕刻少则几十日,多则数百日,更何况如此繁琐样式。
“错了。”沈翊神色淡然,抬眼一笑:“是十日,十日我就要看到这凤凰白玉簪,否则,付大人应该知晓这后果的。”
“沈特使饶命,下官虽不懂这琢玉之术,但在芙县为官多年,也通晓一二,这玉饰雕刻实在是用时太长,这……短短十日怕是下官要以命相赔了。”付文进吓得腿软,起身跪倒在地,身后的李师爷也吓得跟着跪在其后。
沈翊一声轻笑,眼底算计涌动:“谁说要你的命了?”
“还请沈特使指条活路。”付文进重重叩头在地。
沈翊漫不经心抬起小指,轻轻勾了勾眉尖,眼底带着几分邪气傲慢:“这芙州有三大匠人氏族,此事交于他们,自然是有人替大人去苦恼,若是成了,大人便是大功一件,若是不成……随便一个由头,还怕到时候找不到替罪羊?大人当下要做的,应是尽力配合我才是。”
“自然自然,秦相所托,沈特使相助,下官自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付文进咽下口水,叩头在地。
心想自己跟了秦相数年,年年进献金银玉器,又能在此地牵制住魏太傅派的庐安知县张大禹,特别是这往来运输皆要经过芙县,这时速是快是慢确是他付文进一人说了算,自己对秦相自然有些用处的。
“大人快快请起。”
付文进缓缓起身,跪在身后的李师爷忙扶身起来,坐了回去,发抖的手拿袖子将额头的汗擦了擦:“特使稍待。”转身窃语了几句便让李师爷退下,不知去拿什么物什。
不过片许。
李师爷从外拿了一轴画,双手呈于沈翊面前。
一旁的夜安上前将其对着沈翊缓缓打开,画中竟是一个女子,面容姣好,雪肤杏眸,眉宇之间透漏出一股不可言喻的清冷高雅气质,让人不敢亵渎。
“大人这是何意?”沈翊轻挑眉头,虚与委蛇。
“特使莫要误会,想必特使方才看的那本册子,已然对芙州陆、顾、陈三大氏族有所了解,不过有一人未曾记录在册,便是此中女子。她名唤陆沁媛,是陆家现任家主陆崇正之女,听闻此女十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以后便没了任何音讯踪迹。”付文进忽想起了什么,随后接着说道:“不过近日,陆家不知从何处将此女接回了家中,昨日还有人看见,这传闻中疯疯癫癫捡牛粪的痴女娘竟和此女长得一模一样!”
“哦?有意思!此事大人以为呢?”沈翊摆手将画移走,饶有兴致地听下去。
“下官不敢妄下定论,不过,若当真是同一人,且不说此女被芙县百姓唾骂,连陆家人这十年都弃之不顾,放任不管,若不是陆家老爷子去世时留下遗言,又怎会将她接回。”付文进顿了一下,接着说:“若是、若是此事不成,此女无人在意又无所依偎,还是个痴傻,岂不正好?”
付文进为自己想到的好办法格外的兴奋,至少是个能活着的突破口,眼前这特使,也不过是想完成秦相交代的事情,若未完成,即使他是秦相身边的红人,那也难逃处罚,定然明白这其中用意。
“好!那就依付大人说的办。”沈翊紧盯堂下之人,不由地玲珑一笑,此人事还未办,却已找好了替罪人,此等人品,这些年来芙县百姓不知为何竟无半分怨道,还被大举为青天大老爷为民造福。
付文进听了这话,心中像放下千斤重担般长舒一口气,毕恭毕敬地向着这位没有附有任何官职,且不得不低头讨好的小小特使谄言:“厢房已备好,沈特使与这位郎君皆可住在府上,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就是。”
“不必了,沈某自去驿馆暂住,就不在此处叨扰大人了。”
“这……”付文进思虑半息,继续说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再强求特使,这就让人去驿馆收拾两间上房。”
沈翊颔首,起身向外走去,突然停住:“付大人,此事可要上心啊,成败与否,风险哪个更大,想必大人心里自有分寸。”
“是是,下官谨记。”付文进弯腰拱手,抬头见沈翊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再次拱手,大声相送:“送特使!”
付文进转头瞪着李师爷,焦急难耐:“你还杵在这里作甚?快去备马,去陆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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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中堂之内。
夜下烛光,陆家家主陆崇正跪在堂下,汗流浃背:“请付大人收回成命!陆家无能,实在是做不了此番大事。”
堂上之人,一身织锦云纹长衫,双目微眸,下巴微抬,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盯着堂下人。
“我说陆兄啊,这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放眼望去,整个芙县,你说说,哪家雕刻工艺能比得上你陆家水准的?”付文进斜眼示意,李师爷将装有玉石的锦盒放在桌上。
陆崇正见状,身子伏得极低,声线有些沙哑地一字一句说道:“草民这陆氏全族共一百二十一人,徒弟六人,工坊乡亲百余人,这些年来,勤勤恳恳,腰颈疼痛难忍,粉尘蒙了眼,进了肺腑,好些人得了眼疾肺病,都舍不得看病买药,拖着半残的身体也不曾有过一日停歇啊大人,求您看在草民,不,看在这些百姓这些年为您……”
“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付文进拍桌暴起,满眼愤意,随即又平静下来,开口说道:“实话告诉你,这是官家的意思,这次来芙县负责此事的人是秦相身边的亲信,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若是你们未能让他顺利交任,这后果就不是你们这小小的陆家可以担得起的!”
付文进随手一挥,将桌上的茶杯掀碎在地,起身正准备离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来到陆崇正面前,半蹲下去,意味深长的说道:“奥,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女儿?这陆氏全族一百二十二人可是一个都不能少哦。”说罢便大笑离开了。
风吹过堂,烛光摇曳,堂中陆崇正埋头在地,久久不动,只留下一道单薄佝偻的背影,颓然无力,像一枝被狂风摧折的枯木,摇摇欲坠。
陆崇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缓缓抬起头,望着堂上家训“守艺以精,立身为正;承家以荣,传世长恒。”心中酸苦无比。
想他十岁有余便跟随父亲打理家中生意,二十便独自掌家,不辞辛苦,大半辈子为了陆家百年基业,手艺传承,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如今已过不惑,鬓角白发,到头来,陆家当真要绝族于他的手中了吗?
“老爷,小心身子。”一直躲在屏后的陆家主母,陆崇正之妻裴飞燕走了出来,从丫鬟手中拿出一件披风披在陆崇正身上,说话有些哭腔,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安慰道:“会有法子的,会有的,天还在,塌不下来。”
陆崇正缓缓转脸过来,倦容乏力,犹如行尸走肉般,声气微弱:“夫人,嫁给我,你后悔吗?”
“从未!”裴飞燕潸然泪下,凄楚难言。
陆崇正一脸欣慰,轻抚妻子脸上泪痕,像是又有了微末希望,重重应道:“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