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甘时 第6章 落座

苏劲收回方才借出去的笔，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我也这么觉得。”

“阳。”

“亘。”

“梁。”

化被动为主动，是苏劲摸索出的一个办法，能转换自己尴尬窘迫的心态。

第二节课的铃声骤然响起。

围在课桌旁说笑的人群瞬间四散，都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英语老师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走进教室，一头蓬松亮眼的大波浪卷发随着步伐轻晃。

允雪说这是她这辈子见到的第二个时尚达人，第一个是时尚杂志的封面模特。

课堂上到一半，英语老师抛出个有难度的语法问题，教室一时间鸦雀无声。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两道音色截然不同的回答同时响起。

英语老师眼中闪过赞许，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今年理科班的英语算是有救了。前几届出的那个状元就是我带的，也是咱们学校里为数不多英语底子还算出彩的学生。”

“我再说一遍，主科很重要，150分和100分我相信大家都能分得出谁大谁小。”暗示理科班的那群喜欢在英语课上做副科练习的同学。

哦不，是警示。

“不过这道题，苏劲的答案才是标准答案。”

她目光往后扫去，落在靠窗那道挺拔身影上：“后排那位是新来的转学生吧，叫什么？”

“阳亘梁。”少年声线清润。

“单词的发音很标准，看得出来外语基础不差。单看单词逻辑和口语语感，阳亘梁的思路确实没问题，但做题不能脱离整篇文意，这点苏劲考虑得更周全。”

一旁的霍京低声搭腔：“阳亘梁，我记得你雅思托福分数都挺高的。偶尔出错也正常，国内应试英语和海外口语体系本就不一样，不用放在心上。”

阳亘梁轻轻颔首，目光掠过身侧的苏劲，补上一句：“苏劲很厉害。”

这段交谈音量压得很低，能听清的也就前面的允雪和苏劲。

转瞬之间下课铃响。

“总监大人太可怕了，开学第一堂课就直接讲题，明天就抽背单词，听说没背出来的还有惩罚，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太心狠手辣了，看来今晚注定要埋头吃苦背书了”允雪在一旁碎碎吐槽。

“总监”这个外号是往届学长给英语老师取的，只因她每周都换发型，日日穿搭都是在云市少见的精致搭配，活像游走时尚圈的艺术总监。

苏劲翻看刚发下的单词资料回答：“一千个看着很可怕，但我看了下，有很多熟词，并不完全是生词。”

说完便垂眸埋首，安静地背记起来。

另一边，霍京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允雪身边，二人聊得十分投机。

“你从舟市转过来的？好好的名校不待，跑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霍京抬下巴朝阳亘梁扬了扬，语气坦荡：“当然是过来追随好兄弟啦。”

允雪顺势转头看向阳亘梁，好奇地问：“阳亘梁，你怎么也转到这边来了？要是我，可巴不得留在舟市读书。”

“因为家里的一些缘故。”礼貌回答后便翻着英语资料，顺道指出一个打印错了的单词。

苏劲在前面正为这个单词发难，原来是打错了。

听到阳亘梁的那句回答，想到疗养院里发生的那些事。

-

最后一节下课铃一响，一上午就这样过去。

苏劲从课桌拿出不锈钢饭盒，径直走出教室。

相处了整整半天，霍京心里对苏劲满是好奇，便问允雪：“你怎么不跟你同桌一起走？”

“大哥，她肯定是有别的事要忙，再说我是要去校门口拿午饭，苏劲是去食堂，我们也就顺路一小段而已。”

允雪暗自感慨，今天算是彻底刷新了自己对男生的固有印象，没料到居然有人比她还健谈，而且这里还是沉默居多的理A班。

霍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感觉她性子挺冷淡的，今天全程没说几句话。”

“哪有，人家只是外表看着冷，外冷内热听过没？别的不提，单论成绩就让人望尘莫及，叹为观止，无法超越。你往后相处久了就清楚了。”

一旁安静翻书的阳亘梁忽然开口：“我也这样觉得。”

等允雪走远，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霍京撞了撞阳亘梁的胳膊：“你怎么觉得，人家今天都没怎么搭理你。我说阳亘梁，各色各样的女生，你什么样没见过，就没见你对谁这般留心，像你这样主动找话题的时候可不多见呢。”

“嗯。”阳亘梁颔首。

“什么，你还直接默认了？”霍京一惊。

阳亘梁语气平静得像真话，“受年姐姐的托付，我要多照拂一下她。”

一套说辞张口就来，半点不见心虚。

霍京脑子缺根筋，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又想不到。

疗养院内的年温韵全然不知，自己平白无故被拉来当挡箭牌，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霍京因为自作主张跟着转校，家里直接停了他的生活费，万般无奈只能住校。

一听阳亘梁不是住校时，哭天喊地地缠着他接济自己的三餐开销。

-

云高的高三教学楼和高一、高二分开两栋，互不相连。

苏卓暑假余下没几天假期，也就中间抽空回家吃了一顿饭，便匆匆返回学校。

苏劲受大姨所托，在食堂打包了份面条，走去高三那栋楼。

高三理A班的教室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自带午饭，一边吃饭一边刷题。

有人抬眼，认出了苏劲。

朝苏卓扬声提醒：“卓哥，你妹来了。”

少年身着校服，领口洗的泛白，周身萦绕着干净清淡的肥皂香气。

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苏劲抬头看见苏卓鼻梁上的眼镜，心中恍惚一瞬，

莫名和记忆里另一张面孔重叠，转瞬又清醒，

不一样的，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苏卓亲切地看向她：“怎么特地跑过来了？”

话音刚落，余筱筱拎着便当盒轻快从门外走进，蹦蹦跳跳凑到苏卓桌边：“苏卓，快过来吃饭啦。”

余光瞥见一旁的苏劲，她笑容灿烂地主动招呼：“小妹妹来啦？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点？”

苏劲轻轻摇头抬眼看向苏卓，少年洋溢着青春的意气。

随后轻声回绝：“不用啦，你们吃就好，我已经吃过了。大姨放心不下你，让我过来看看你的近况。”

“我一切都好，可能是最近跟家里通电话少了，等会儿我就打给我妈报平安。我先去吃饭了，拜拜，咪咪”

苏劲转身离开，身后少年已然坐到余筱筱对面，两人低声说笑，气氛亲昵融洽。

苏劲脑海不受控制回忆起那天傍晚。

苏卓班上难得放一次假，她远远就看见他身侧跟着一个女生。走到人少的地方时，苏卓自然而然牵住了女孩的手。

后来撞见同路的苏劲，耳尖瞬间泛红，局促挠了挠头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余筱筱，

这是我妹，苏劲。”

那天夜里，苏劲失了个大眠。

思绪又飘回小时候住在山里的日子。

同龄人都下山去念书时，只有她还在家里。每次苏卓放学归来，总会给苏劲带从学校攒来的书，二人坐在老树桩上一同看书，她有不懂的地方，苏卓永远都耐心讲解。

再长大一些后，苏劲发现心底长久空缺的那份温情，几乎全被苏卓一点点填平。

初中的一段时间，苏劲成绩常年稳居榜首，招来不少人的嫉妒。有人恶意往她课桌里塞死耗子，但她从来不放在心上。

可这事传到苏卓耳中，一改往日温和耐心的大哥哥形象，严肃地当了一回“坏学生”，守在校门口堵上那个放老鼠的人，撂下狠话。

这是苏劲头一回体会到被人稳稳护住的滋味。

自那以后，她遇到什么事都不憋着了，有什么委屈都大大方方地说给苏卓听。

她打心底信任苏卓，可这份纯粹的信赖，不知何时悄悄变了质。

不然今天看见苏卓介绍时，心口怎么会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苏卓哥。

只能是她的哥哥。

苏劲拎着不锈钢饭盒走回教室，回忆此时，心中难免酸涩。

刚进门就和折返回来的霍京撞了个正着。

“嘿，苏劲。”方才听了允雪那番话，以及那句“年姐姐喜欢”，霍京看向她的眼神格外热络，主动打起招呼，“你手里提的是什么？”他目光落在苏劲手中的饭盒上，并未瞧出少女神色低落。

“面条。”

“来，苏劲。这是阳亘梁接济我的午饭，一块儿分着吃吧。”霍京因为阳家母子待苏劲格外上心，故爱屋及乌。

苏劲走回座位坐下，掀开饭盒盖：“不用了，谢谢你。”

盒里的清汤面寡淡得可怜，连根青菜都没有，只有一枚荷包蛋，还是她特意加钱，给苏卓准备的。

等到霍京看清苏劲饭盒里的午饭。

眼底浮起惊恐之色。

霍大公子从小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看到此等午饭大惊失色，心中暗自怜悯前方这个少女。

将五星级酒店餐食大气一摆，大方开口：“阳亘梁点的实在太多，你的这碗面看着太少，我们一起吃吧，免得浪费。”

恰逢此时，允雪拎着便当盒走进教室，霍京立刻扬声招呼她：“小雪球，过来一块儿吃午饭。”

允雪脚步一顿，满脸错愕地折回自己座位，眉头拧起：“你喊我什么？霍京，你故意的是不是？”

霍京挑眉：“没有没有，我觉得小雪球白白圆圆的，很可爱。算了，要不要过来和苏劲一起吃午饭？”

允雪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课桌，目光落在一盒品相精致的桃花酥上，满眼诧异：“这不是那家顶级酒店的点心吗？都不对外售卖的。”

“来来来，快来尝尝，这么多都是我同桌给我订的。”霍京大方示意。

桃花酥酥皮轻抿便在舌尖化开，细碎桃花瓣混着淡淡的清香，甜度恰到好处，造型与口感都堪称一绝。

霍京咬下第一口时就睁大了眼睛，顺便询问：“桃花是云市特色吗？这边是不是有片全是桃花的景区，这个桃花酥也太好吃了吧，我在舟市从来都没吃到过。”

“因为这家酒店是不对外售卖的，上次我吃还是在我小姨婚宴的酒席呢。”

一旁霍京和允雪吵吵嚷嚷闹作一团，苏劲独自安静夹起荷包蛋。

食堂火候没把控好，蛋边煎得微微发焦。

和她此刻拧沉的心情一样。

装餐盒的袋子里有四套一次性餐具。

允雪打开自家便当盒，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母亲炒的家常菜。

她伸手轻轻挪开苏劲那碗寡淡面条，把便当直直推到苏劲跟前，拆开一套餐具递过去，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咪咪，今天吃好的，别啃食堂清汤面了。”

“谢啦，小雪球。”苏劲低声应道。

霍京看得一头雾水，茫然开口：“怎么苏劲这么喊你，你都没什么反应”

“这是我跟我同桌的爱称，你懂个屁啊。”允雪怼他。

“好好好，是我不懂了，小雪球。”霍京顺势伸筷夹走一块糖醋排骨，惊叹出声，“哇哇哇，你这菜谁炒的，好好吃。”

“我妈。”

霍京竖起大拇指。“雪球妈手艺真好。”

话音刚落，阳亘梁从后门走入，径直落座，伸手从袋子里抽出一套一次性餐具。

“哟，回来得这么快。”

霍京：明明是这他们这样叫你，我才喊你小雪球的啊！

清汤大老爷啊！

允雪：都说了是和咪咪的爱称。

苏劲：小雪球。

允雪：在的咪咪。

（刚参与进话题的）阳亘梁：这么快就到冬天了，是要开始打雪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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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