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锋同栖 第8章 旧题

正午阳光炽烈，教学楼里大半教室都静悄悄的，同学们趁着午休伏案小憩。温栖不想在喧闹环境里静思做题，便抱着习题册走向了图书室。

这里向来安静，书架林立，空气里漫着纸张与油墨的淡香，是整栋楼里最适合独处的地方。

她选了靠窗的单人书桌坐下，摊开册子，刚提笔没多久，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本以为是其他来自习的同学，直到那人在她邻座拉开椅子，动作熟稔自然，温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望去，撞进沈锋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眸。

“没想到你也在这。”沈锋将书本往桌上一放，顺势落座，姿态慵懒，却没有半分打扰的局促，“教室里太吵，躲个清净。”

图书室本就空旷，零星几个人都隔着很远，两人相邻而坐，周遭的空间仿佛被无形收拢，只剩下彼此的气息。

温栖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重新落回题目上，只是心绪难免又泛起涟漪。

自从成为同桌，他们好像总在这样不经意间相遇、相伴，从课堂到雨夜，如今又到了午休的图书室。

沈锋没有主动搭话，也只是低头翻看习题，一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悠悠回荡。气氛平和，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紧绷，也没有旁人起哄时的窘迫，只剩下一份难得的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温栖翻到册子后半页，目光定格在一道几何大题上，动作忽然停住。

这道题并不新，是去年全市竞赛的压轴题。

思绪顺着题目往回走，一下子就扯到了彼时的场景。

那场竞赛考场，两人隔着一条过道，同样对着这道难题苦苦思索。整场考试后半段，大半考生都选择放弃，唯有他们二人，笔尖不停，反复推演。最后公布答案时，两人解法截然不同，却同样满分，被老师当众拿来反复对比夸赞。

那时候，他们依旧是遥遥相望的对手，连一句交流都没有，只在领奖台上擦肩而过时，飞快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不服输的较量。

一晃便是一年。

“卡在这了？”沈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偏过头，目光也落在那道旧题上，“老熟人了。”

温栖闻言抬眸：“你也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沈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当年为了这道题，回去还对着两种解法琢磨了半宿。”

那时所有人都在议论，他和温栖谁的思路更胜一筹。旁人看热闹，只有他清楚，那是第一次，他真切感受到，有人能和自己站在完全对等的高度，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也是从那时候起，视线便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追随着那个清冷的身影。

“当初我以为，你的解法会更取巧。”温栖坦诚开口，卸下了平日的疏离，“没想到你步骤步步扎实，稳得挑不出破绽。”

“彼此彼此。”沈锋望着她，眼底带着欣赏，“你的思路剑走偏锋，大胆又精准，换作是我，未必敢那么落笔。”

两人就着一道旧题，自然而然聊起了过往一次次比拼。从月考、联考，到大大小小的竞赛，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开来。

说起曾经为了赶超对方，各自挑灯夜读的夜晚；说起每次张贴榜单时，下意识先去寻找对方名字的小动作；说起隔着大半个教室，明明互不言语，却能读懂彼此眼底胜负欲的默契。

说着说着，话题便慢慢偏离了“对手”二字。

“以前总觉得，有你在前面，我一刻都不能松懈。”温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释然，“好像从入学开始，追赶你，就成了习惯。”

长久以来，她把这份追逐当成支撑自己前行的全部动力，逼着自己做到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久而久之，紧绷成了常态，连放松都觉得不安。

沈锋闻言，神色柔和下来：“我又何尝不是。”

他微微前倾身子，距离拉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诉说一段藏了许久的心事：“别人都怕被你追上，可我反倒怕你停下。我一直在等，等你一步步走到我身边，而不是永远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一句直白的心意，没有热烈告白，却重过千言万语。

温栖的心猛地一震，抬眸看向他。

少年的眼神坦荡又认真，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真心。两年的针锋、较量、追逐，那些被她刻意归类为“竞争”的在意、留意、牵挂，此刻被他一语点破。

原来从来都不是她单方面的追赶。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和她一样，把对方放在了最特殊的位置。

图书室的窗外，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光影，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缠绕。空气里的氛围渐渐升温，暧昧悄然弥漫。

温栖耳尖泛红，下意识移开视线，心跳乱得一塌糊涂。长久筑起的心防，在这样直白的剖白面前，一寸寸瓦解。

“我……”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锋见她局促，没有继续逼迫，缓缓收回身形，重新坐直，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像是怕吓到她一般，刻意放缓节奏：“不用急着回答。”

他看得明白，温栖习惯了克制与伪装，接纳一份超出“对手”的感情，对她而言需要时间。他愿意等，慢慢来就好。

“只是觉得，做了两年对手，有点可惜。”沈锋望着窗外，轻声说道，“比起一直一较高下，我更想……和你并肩。”

并肩。

不再是你追我赶的输赢拉扯，不再是隔着距离的暗自较劲，而是站在同一片天地里，一同往前走。

这四个字，轻轻落在温栖心上，漾开大片温柔。

她沉默良久，再次抬眼时，清冷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防备，多了几分柔软与坦然。

“我明白。”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没有明确的应允，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但沈锋懂了。

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明媚又耀眼。

两人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习题册，只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原本枯燥的题目，此刻也变得温和起来。偶尔笔尖相碰，或是余光不经意交汇，都会心照不宣地错开，嘴角却都悄悄噙着笑意。

临近午休结束，陆续有学生走进图书室。

两人收拾好书本站起身，并肩往外走。

走出大门，午后的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一室静谧。楼道里渐渐响起往来的脚步声与说笑打闹声，恢复了校园该有的热闹。

走到教室门口，沈锋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低声道：“以后，不必再独自硬撑了。”

温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阳光落在两人肩头，将身影紧紧靠在一起。

两年针锋为序，一场心动为章。

昔日针锋相对的两大强者，终于不再只执着于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