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地 第1章 第 1 章

六月的华城几乎天天都是晴天。

当然，今天也不意外。

刘迹坐在副驾驶，看似认真听方建奥的话，实则后悔出门忘把蓝牙耳机带上。

自方建奥手握方向盘后，从世界局势谈到中美关系，又从中美关系谈到房地产走向，然后急转直下从房地产走向突然转到暧昧对象在昨晚十一点二十一分给他发好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迹想，英国的雨季都比不上方建奥的话密。尽管他悄悄调高了车载电台的音量，但毫无疑问，方建奥的音响效果更胜一筹，吵得他耳朵嗡嗡的。

“算了不说我了，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你也不怎么发朋友圈，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英国那菜听说挺难吃的，是不？”

方建奥终于意识到车里有个人一直没说过话。

刘迹往后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还行，能活。”

方建奥说：“我其实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国内这么卷，国外多少能轻松点。你可好，回来还要自己创业，你知不知道创业穷三代。”

刘迹刚想说话，右边一辆白车扭着头想要往前加塞，只见方建奥油门一踩顶上去紧跟前车，然后对着白车的方向得意地笑：

“后面呆着去吧孙子诶！”

阻止了一场恶意加塞，方建奥像打了场胜仗，高兴地用右手在空中投篮：“你刚想说什么，你说。”

“还是回来好。”刘迹再也不敢闭眼睛了，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喃喃道：“回来热闹多了……”

“这话没错。”方建奥深表认同，“我晚上出去跑步经常跑着跑着就跑进大排档里了，改天带你去吃。”

刘迹点点头：“谢谢你啊。”

车辆缓缓驶进华城大学，熟悉的教学楼映入眼帘，刘迹按下车窗，让香樟树的香味飘进来。

把车停好后，刘迹先和方建奥去拜访了以前的老师，老师对他们二人创业的壮举表示热烈欢迎，顺便推荐了几个学生，并嘱咐他们二人要是破产了可以考虑来读他的博士，不过这个提议立刻被当事人双双婉拒。

从办公室出来，二人步行去体育馆的招聘中心。路过篮球场，方建奥看着篮球场上奔跑的年轻身影，跃跃欲试。

他问刘迹：“招聘完要不要去打一场？我们俩也好久没有比划比划了。”

刘迹指着自己的衬衫：“你要不要看看我穿的什么？”

想着过来是为了工作，刘迹上身深灰色短袖衬衫，下身黑色西装裤，配上黑色皮鞋，妥妥的精英穿搭。

方建奥说：“早就和你说了不要太有偶像包袱，每天穿得帅人一大跳又有什么好处呢？像我一样，简简单单就很好。不过没事儿，待会儿我打球的时候你在旁边帮我拍拍帅照。”

方建奥昂着头把刘海儿甩上去，双手搓来搓去：“哥今天要意气风发一回。”

刘迹沉默地瞟了眼方建奥圆鼓鼓的肚子，不做评价。

但愿毫无锻炼痕迹的方建奥能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来之前刘迹没想着能在招聘中心招到多少人，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成想效果意外地不错，短短一个小时收获快五十多份简历。

还有几位男同学上前想加刘迹的微信，说有专业相关的问题需要请教学长，刘迹不好拒绝，全都同意了。但是后面要加微信的人越来越多，只能谎称手机没电，才逃过一劫。

“真累。”刘迹摘下眼镜，感叹道：“现在的学生真热情，不像我们以前，和老师多说几句话都要抖三抖。”

方建奥没说话，全神贯注盯着他的手机，嘴角露出若隐若现猥琐的笑容，双手打字快出残影。

刘迹说：“看这么认真，又在视奸谁呢？”

方建奥头都没抬：“给你打广告呢，这波看我操作，一定给你包装得完美无缺。”

刘迹暗道不好，赶忙拿过方建奥的手机看他在搞什么鬼。

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照片，往下翻后，他又看到了不同角度的自己。或是站着，或是坐着，或是给学生们讲解。

刘迹认出来这是学校论坛的页面，帖主可能在某浏览器当过编辑，取的标题可以用惊天动泣鬼神地来形容。

《生了！！招聘中心帅哥生图流出！众筹0元讨要帅哥联系方式！》

—谢邀，刚从招聘中心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帅哥本人，红着脸去投简历，帅哥笑着和我说他们目前没有招收师范类人才的计划，ε=(?ο｀*)))唉，再次后悔选错了专业

—在哪啊在哪啊在哪啊到底在哪啊，从哪个门进能看到帅哥啊？我没看到啊，急死我了，每次这种好事我都赶不上

—东侧门进去右转就是，帅哥学长是建筑设计学院的，我还加了本人微信，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多说一句，本人香香的谁懂……

—居然是学长，学建筑的头发这么多吗？

—哪个好心人可以去现场帮我问问衬衣链接，看上去质量好好的样子

—【图片】劝楼上三思，我穿灰衬衣如图，灰头土脸大老鼠一只呵呵

—哪个公司的HR，也太有巧思了，招个人连美人计都用上了，难道我会因为帅哥而投简历吗？是的我会，有没有人能内推一下我，我真的只是很想找个班上

—头发真的蛮多，有没有好心人能去问问护发秘诀

—学长学长看看我，我一米八大高个能歌善舞扛着大米上六楼不喘气，给个机会

—怎么这么多男的凑上去要微信，诡计多端的给子们，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学长的微信在哪里？？？？？？？？？？

—这也没多帅吧，一个男的给你们激动成这样，看上去像是p了图的，我p我也帅，角度也是精挑细选过的，盲猜又是网红造势装学霸，老套路了，不敢相信还有这么多傻子送流量，坐等翻车

—楼上嫉妒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回宿舍猛吃三罐蛋白粉后幻想自己是金城武，实则癞蛤蟆成精

—真没人问问衬衫链接吗？我真的需要

—人还在不，在的话我现在就赶过去看看

—澄清一下，学长叫刘迹，华大17届建筑学院毕业生，本科毕业后去了英国留学，才回国创业。本人绝对比照片帅，专业能力一流，待人温和，工作室目前在筹备初期，有意向者可以投简历到*****，下午马上收摊，不要跑空了哦。(帮你们问过学长了，衬衫是随便买的，没有牌子,另外学设计的头发不多，你们学长是意外)

“怎么样，还好我及时发声，这你不得请我吃顿饭感谢感谢。”方建奥把自己的回复看了又看，很是满意，“本来想加一句单身可撩，又怕你微信被问爆了。”

刘迹：“……”

刘迹：“你敢加上去就完了。”

方建奥说：“我后面仔细思考了一番，就凭你的样貌，说你单身估计都没人信，还是不写正常点。”

刘迹说：“请你清醒点，这是在给工作室招人，不是给我相亲，另外我也没空应付太多人。”

方建奥老成地拍着刘迹的肩膀：“老兄啊，古人云得好，成家立业。你这业立了，家也要跟上才是正道啊，老这么单身，也太浪费你的脸了。我怕我恋爱后留你孤家寡人，你羡慕我。”

刘迹往前大迈一步，躲开方建奥的手，“我真诚建议你去居委会投投简历，另外，新中国成立的时候是不是没通知你？我有时候真怀疑你躲在家里偷偷留长辫子。”

“说不过你。”方建奥收拾好东西背上他的斜挎包，“走吧，陪我打球去。”

方建奥到了篮球场，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获得了参与权，他让刘迹务必使出全身解数拍出他的雄伟英姿。学弟们也都很有礼貌的，在方建奥准备投篮时退至一旁，好把大舞台留给方建奥。

刘迹提醒他：“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方建奥吹了一声口哨：“放心吧，哥稳着呢。”

只见方建奥一个跳跃，两颊的肉跟着剧烈颤抖。球从他掌心脱离，他目视着篮球滑行的方向，先是后脚掌落地，然后屁股落地，紧跟其后的是他的惨叫。

“我去—————————”

校医院的检查结果是尾椎骨骨折，医生说不需要手术，在家躺个把月就好，具体多久恢复还要看方建奥的身体素质。

方建奥虚弱地趴在病床，嘴里哎哟个不停。

刘迹把手机拍的方建奥摔跤照片给他看：“还要传给你吗，我觉得还拍得挺好的，和电影一样生动形象。”

“哎哟哈哈哈哈哎哟哈哈哈哎哟，你非得这个时候给我看吗哎哟哈哈哈，快发给我微信哎哟我的屁股啊，两瓣摔成了四瓣哎哟……”

“以后记得剧烈运动前要热身，你们这些年轻人太久不运动，最容易受伤。”校医院的医生斜眼瞟见了方建奥的照片，夸赞刘迹，“拍得不错。”

“医生在吗？”门诊室外来了人。

“在。”医生收敛笑容走出去。

刘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家里来的电话。

“我去外面接个电话。”刘迹拿起手机走出去。

打来电话的是刘迹的爸爸，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冰箱里放了只老母鸡等他回去煮。

“下周吧，我抽个时间回去。”刘迹低着头看斑斑点点的大理石板，“最近事儿多走不开，你和我妈都注意点身体，天气不好就别让她出去跳广场舞了，容易摔着。”

话音未落，从诊室的方向传来踏踏的脚步，最终停在刘迹面前。

刘迹最先看到的是易从安左手的石膏绑带。

他还是老样子，短碎发，黑T，皮肤白的快要透出血管，歪着头笑道：

“刘迹，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