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D书 第25章 真相

塔罗占卜过后的这半个月，D过得异常安静。

外人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张牌像钉在心底的刻度，日日提醒他仅剩的时间。

五月过半。

原本一年为期的契约，只剩下短短三个月。

命运之轮逆位的寓意，他比谁都清楚。

停滞、回溯、归零、一切归位。

只是那个最深、最残忍的真相，他至今压在心底，不敢告诉陈希。

他和宇宙签下的交易，他付出的代价，这一年所有的相遇、靠近、心动、温柔，最后都会化作虚无。

三个月后，所有轨迹重置。

陈希会干干净净，彻底遗忘这一年发生的一切。

遗忘契约、遗忘加班式恋爱、遗忘澳洲的海风、遗忘深夜的交心、遗忘此刻正在慢慢沦陷的自己。

这个结局，他独自揣了近一年。

可澳洲之行后，他贪心了。

她接纳了他所有的阴暗、过往、伤疤与不堪，也给了他信心，仿佛只要坦诚相告，再离谱的事情陈希都会无条件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并且会和他并肩面对命运的安排。

既然已经做不到云淡风轻到期散场，何不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压抑、挣扎、反复权衡了半个月，某天深夜收工之后，他又一次拨通了陈希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陈希温软的声音。

“喂？”

D指尖微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陈希，你这两天能不能来韩国一趟？”

陈希愣了一下，“怎么了吗？”

最近她正好在对接新剧本，剧组档期、试镜洽谈全部堆在一起，行程卡死，根本抽不出空出远门。

她有点为难，小声解释：

“我这边最近走不开诶，剧本刚好卡在关键阶段，暂时出不去。”

换作从前的D，一定会立刻收敛、体面退开、温柔说没关系、尊重她的节奏、继续克制等待。

但这一次，他沉默几秒，低声说了一句：

“好。那我过去找你。”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权衡利弊。

挂断电话，团队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行程满档、巡演排练、舞台排期全部排满，虽然大家以为他们感情出什么问题了，但都劝他没必要突然跨国奔波。

D只淡淡一句：

“尽量调整吧。”

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不想等合适的时机，他们，只剩三个月了。

他一秒都不想再浪费。

连夜改签、调整所有工作、私人航班落地国内。

抵达的时候，是深夜。

城市安静下来，灯火温柔。

陈希接到他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站在自家楼下，看着夜色里缓步走来的男人，完全没想到，他居然又一次不打招呼直接飞了过来。

两人站在小区安静的路灯下，晚风轻轻吹过。

他没有告白。

没有说我喜欢你。

只说了最戳心、最无可奈何的实话。

“陈希。”

“我们只剩三个月了。”

陈希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他。

D眼底一片沉静，带着淡淡的、藏不住的怅然：

“合约、我们之间所有的相处、所有能名正言顺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只剩最后三个月。”

“剩下的时间，我想好好跟你在一起。”

陈希站在原地，眼睛慢慢发酸。

她只以为，他说的三个月，是契约到期的时间。

她不知道——

D眼底的终点，不是契约结束。

是一切归零后，她会彻底忘了他。

陈希张了张嘴，“要不先上楼？”

等到真的上了楼，陈希才有点后悔自己草率了。因为这间小房子只有一个房间……大晚上的，眼下也过了12点，感觉再把老D哥推出去住酒店似乎有点不人道，但留老D哥住下，又似乎很尴尬。让他住主卧？他那么绅士的人肯定不干。让他睡客厅沙发？自己起床上厕所什么的会路过岂不是双方都会尴尬……

但是这样正好名正言顺偷看D的睡颜……

嗯，陈希默默打定主意，就这么办，让这哥在客厅将就一晚得了。

家里沙发上搭着一件薄针织，茶几上摆着她喝了一半的水杯，窗边垂着轻薄的纱帘。

陈希给D倒了一杯温水，“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

D先开口，声音很低，眼睛看着茶几桌面，没有看她。

“说什么？不管是什么，现在说也不早了吧？不是只剩三个月了吗？”

陈希很简单地推理，要是事关合同，现在才说，甚至是有点太迟了吧。

“有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包括Simon。”

陈希微微坐直，没有打断。

“我和Simon以前的事，其实曝光过一次。”

他说得很慢，像是亲手掀开一道早就结了痂的旧伤口。

他视线飘向窗外，仿佛又跌回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你应该能想到外界是什么反应。

那时候每天醒过来都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敢看手机，也不敢接任何人的电话。也不出家门。甚至也睡不着觉。”

“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就听到一个声音，问我是不是后悔，愿不愿意重来。

然后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在当天的酒店前台，和Simon一起办入住。

你也在。”

陈希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她信塔罗，信星盘，信很多看不见的牵引，却没料到会是这样。

“那个声音和我说，只要我和眼前这个女生谈一年的恋爱，情况就可以逆转。我和Simon的丑闻，就不会影响到我。”

“原来是这样。”陈希喃喃道，“所以你在前台才会对我那么热情？还主动提出要和我合照什么的”。

D点头：“对。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和你……谈恋爱。所以我只能先跟你打招呼，交换联系方式。”

“然后当晚你们的事情就被报道出去了。”陈希开始回忆时间节点。

“对。”D有点艰难地开口，“坐在会议室里，我还在想，不是说可以搞定一切，不再重蹈覆辙吗？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所谓的办法，指的是偷梁换柱。”

“换成咱两谈恋爱？”

“嗯。所以我才主动提起你，让公司答应我们假扮情侣糊弄过关。”

陈希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佩服宇宙这个安排：“那确实说得通了。因为Simon和我说，当然他可能以为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还是怎么，他说你当时力排众议，就是坚持必须我本人亲自出演这个角色，不愿意找其他知根知底的女同事来假装你的恋人。”

“哦是吗？他连这个点都告诉你了。”D苦笑，“是，我承认第一次见你确实对你有好感，但我当时没有功夫去顾及这些了，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解决问题，只要按照那个声音的要求选择和你谈恋爱，不管是不是真谈，似乎就能渡过难关，所以我真的只是按照它的指示在做。”

“那你今晚过来，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要说？”

陈希很聪明，如果仅仅是这样，D完全没必要飞过来当面和她讲。

凡事有得有失，如果这个交易能够让D避开不想过的人生困境，那交易的代价是什么？

D深深看了陈希一眼，“代价是，一年到期后，你会失忆。关于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你全部都会忘掉。”

客厅静了几秒。

陈希的第一反应是：这算什么代价？

她还以为宇宙帮了D这么一个大忙，少不了要缺胳膊断腿或者永失所爱之类的惨痛代价来交换……

啊不对，她失忆了。

她失忆了，是不是……

陈希有点自恋地想，难道失去她，就是D的痛失所爱？

自己难道会是他的所爱吗？

想到这里，陈希的脸色变幻莫测。

“现在，已经过去九个月了。”D没明白陈希坐过山车一样来回地狱又折返人间的心情，自顾自地说，“剩下刚好三个月。”

陈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所以我之前以为要等的‘合约结束’，不是经纪公司的合同，是这个？”

D点头，“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是觉得说了你也不会信。连Simon也被抹去了记忆，直接回到了当天。所以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在墨尔本那晚，你知道我和Simon的事情，很平静，我想了很久，可能告诉你真相，你也不会大惊小怪，觉得我疯了还是什么。”

“你是说Simon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我看他一点都不记得了。所以他走之前还怪我没有选他。”D苦笑，“其实我选过他了，但是我后悔了。所以，也确实是没有再选他。”

D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像害怕她下一秒就起身走开。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我想说，这段日子里我有时候不理你，把你晾在一边，其实不是我想的，我是害怕……

我害怕以后你不记得这一切了，剩我一个人，那我还不如根本就不要和你开始。”

他声音有一丝发颤。

“我当时还庆幸，觉得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对我高抬贵手。我没觉得一年后你失忆了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只觉得，帮你做了一场梦，梦醒后，我能够继续过我想过的生活，你也圆梦了，两全其美。”

陈希安静地看着他，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那个声音，后来还有没有再找你？”

D摇摇头：“再没响起过了。”

“也就是说，距离我失忆，还剩下三个月。”

“是……”

“那我们就珍惜剩下的三个月吧！”

陈希鼓舞地拍了拍D的肩膀。

“你就当我得了阿尔兹海默，趁现在我还记得你，不得好好对我嘛？”

“虽然这对你可能有点不公平。我拍拍屁股潇洒转身了，你得守着我们的回忆过日子了，确实惨。”陈希作了个鬼脸，继续道：“但那有什么办法呐，这是你选的呀，我们现在只能好好珍惜！别的就听天由命吧！”

D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压得他快窒息的事情，就这么被陈希轻描淡写几句话带过，似乎他所有的压力也被四两拨千斤地带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末了如释重负般又补充了一句，“早知道你这样，我就早点说了。Ε=(??ο｀*)))唉~”

“是吧是吧，”陈希嘟着嘴，“你就是看扁我了呗。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要么骂你是疯子神经病，要么就抱着你嚎啕大哭说怎么办怎么办老天爷待我不公之类的？我倒是觉得老天爷出手帮你一把，也确实是给我圆梦了。不然咱们八百个杆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就能在一起相处一年了？你还得感谢老天爷呢！”

D失笑：“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太狭隘了。”

“嗯嗯，那就罚你今晚睡沙发好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