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D书 第15章 第 15 章

首尔这套房子的暖气很足。

客厅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餐桌上的碟子已经收走，只剩下几碟没吃完的零食和果盘。电视里放着慢悠悠的春节特辑，主持人念着吉祥话，音量调得很低，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陈希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整理今天收到的几件新年小礼物。有一件是D妈妈塞给她的围巾，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还有几样是邻居阿姨送的零嘴，她挨个装进纸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这是她第一次在异国过年。

没有想象中冷清，反而被长辈的关照和饭菜的热气填得满满当当。她低头笑了笑，觉得这个春节，其实挺好的。

门铃忽然响了。

D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Simon，手里提着包装精致的年礼，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自然，像是寻常的新年走动。

“新年好。”Simon笑着开口，“来给你拜个年。”

“进来吧。”D侧身让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就在Simon抬脚跨进门、视线越过D落在客厅沙发上的陈希身上时，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痕迹。

可陈希还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停顿，她连忙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你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Simon很快恢复如常，笑着点头。

D淡淡道：“先进来坐吧。”

客厅里的气氛热闹而不失分寸。Simon把年礼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聊了聊首尔的天气、春节的习俗、最近的工作安排。他应对得体，谈笑自若，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D知道，那只是表象。

“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Simon忽然转向D，语气如常，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借书房一用？”

D默然颔首。

他站起身，对陈希说：“你先坐会儿，我们聊点事。”

“好。”陈希应了一声，没多问，低头继续整理她的礼物。

书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客厅的暖意与烟火气，也隔绝了那个坐在沙发上、一无所知的陈希。

“原来外界传的那些，是真的。”Simon率先开口，嗓音干涩，“你和她，已经近到可以共度春节的程度。”

D背靠着书桌，神情已经褪去了方才在客厅里的所有温和，眉眼间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寂。

“你今天过来，不只是拜年。”他说。

不是疑问，是笃定。

Simon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几乎凝固，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砸在湖面上的石头：“你应该还记得，那场仪式。”

D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准备向传闻里的圈外恋人告白、求婚。”Simon抬起头，直直看向他，“其实，我是准备给你的。”

书房的空气骤然凝滞。

那是一段不能见光的关系。

一段从D刚出道、还没在圈里站稳脚跟的时候开始，悄悄存续了许多年的隐秘恋情。外人眼里他们是互相托底的好友、资源互通的伙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深夜的相互支撑、那些随时可能被曝光的恐惧、那些在风口浪尖上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是怎样的重量。

Simon曾经以为，只要把那句话说出口，只要把心意摊开，他们就可以不管周遭、不管规则、不管代价。

他错了。

“我当时太急了。”Simon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总以为，只要我敢说出来，我们就还有别的可能。”

“别的可能？”D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冰凉，“一旦公开，你我即刻身败名裂。”

他的话里没有“如果”。

那场风波，曾经真实地炸开过。他们曾经真实地跌到过谷底，事业停摆，口碑崩塌，全网群嘲，连家门都不敢出。那些至暗的时刻，是他们共同熬过来的。

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连Simon也不知道，在两人彻底走投无路、前路漆黑一片的时候，D孤注一掷，答应了一份没人能证实的契约；没有人知道，是那份看不见的代价，硬生生将两人从深渊边缘拉回正轨，逆转了濒临毁灭的局面。

也没有人知道，之后和陈希开启的契约恋爱，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心血来潮。

那是D权衡利弊之后，最稳妥的善后之法。

用一段可控的、名义上的恋爱，盖住一段不可控的、随时会爆炸的旧事。

“我们早就没有任性的资格了。”D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反复权衡后的坚硬，“只要我们还绑在一起，这份藏在暗处的风险，就永远是定时炸弹。一次侥幸逃生，不能赌第二次。”

Simon喉结滚动，良久，才轻声问：“所以，现在是要彻底结束？”

“是。”D坦然应声，态度决绝却不冷漠，他重情。他记得那些泥泞里互相取暖、彼此支撑的日子。

可他更清醒。

他这十余年稳稳立足圈内的根基，并非全然靠自己。背后有人长年铺路托底、遮风挡雨、压住无数风波与黑料，才换来他如今的位置与安稳。这份捆绑，这份制衡，早已刻进他的人生。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我不敢再继续了。”D垂眸，声音低下去，“一次就够了。”

Simon彻底懂了。

不是变心，不是薄情。是成年人身不由己的取舍。是看过深渊之后，再也不敢踏错一步的谨慎。

Simon不知道，其实D已经也选择过他一次，但代价太惨重，如今再有一次机会，D必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Simon缓缓点头，释然中带着酸涩：“好。我不拖累你。”

成年人最体面的告别，往往就是这样安静。

短暂的沉默后，Simon整理好心情，先一步走向书房门口。他停在门边，背对着D，最后说了一句：

“今天我来，其实也知道你不会回头。我只是还心存一丝幻想……

我已经办好了澳大利亚的移民手续，下个月，就过去了。

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来玩。

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一样。”

D没有回答。

Simon也没有回头，推开门，重新走进客厅的暖光里。

他对着陈希礼貌地微笑，送上新年祝福，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随后，他拿起大衣，从容告辞。

客厅的门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D站在书房门口，陈希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叠好的围巾，抬头朝他笑了笑。

“你们聊完了？”

“嗯。”D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如常，“聊了点工作上的事。”

“哦。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沉？”

D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这么敏锐。

“……有点累。”他最终只说，“昨晚没睡好。”

“那你早点休息。”陈希没再追问，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D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知道，她此刻这份安稳平和的相处，是他斩断旧痕、步步权衡换来的平静；他不知道，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刚刚掩埋了一段足以颠覆一切的过往。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在首尔另一端，某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Karen。

那个女人，从他二十出头第一次见她起，就从未真正放他离开过自己的棋盘。

这一场风波，她未必全然不知情。

只是她一直在等，等他主动开口。

D叹口气，“陈希，谢谢你。”

“啊？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就是刚刚和Simon聊到之前的事情，还好你愿意帮我们圆谎，不然这个年，可能都过不好……所以我才说谢谢你。”

“哎呀，不用客气。我这不也免费韩国游日本游了吗？你们不是还给我钱了，就当作我接了个工作嘛哈哈。”

D笑了，刚刚和Simon谈话的沉重也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