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哗啦,打在院中的绿叶上,那高低的草木均盛不住雨水,叶尖处雨落成线。
温禾的臂膀搭在木栏,她的下巴埋在臂膀里,就这样凭栏而坐看着正下着的雨。
今日抱竹出门去的是牙行,原想着的就是瞧一瞧屋子宅子,有中意的替温禾买下来日后温禾再租出去。
温禾自己的钱来源甚广,在宜陵时有帮着父母查人做事拿的,有帮着令狐棋干一两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拿的,有帮不识字的人写信或投一两篇杂记在新创的书肆拿的,还有平日里与逢年过节收到的零花钱等,渐渐攒够了钱就给自己置办了房产,有的租出去慢慢回本,也投了一笔钱在宜陵的女学。
说起女学,如今科考是开了女科的,那鸿胪寺丞李枕虽说家世显赫也是走的女科入仕,令人叹服。
然而尽管如今开了女科,却怎么说也是一桩较新的举措,一时愿意来念书或是能够被家里人支持来念书的女子并不算多。
温禾自小是念书的,学过几年,后来是自己读,家中从武者虽多,藏书亦多,她算是书香气里养起来的,也无拘无束沾了一股子天地灵气。
因更爱游历人间,故而随心所欲,用不着从文入武,养好自己就好。
生而为人就应有自我选择之权,无论如何不有害于旁人而能养好自己,就足够了。
正所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
“这下着雨呢,怎么来我这里了,你告假了?”李颂仪正逗着桌上的狸奴,看着周唶来了长公主府,问他,也瞧了瞧他身上淋湿了没有。
“嗯,告了一日假,”周唶说着在与李颂仪隔着桌案的位子坐下来,“正在街上,离家近就回来了。”
“合着来家里避雨来了。”李颂仪打趣他道。
“——没有,”周唶笑道,“我就是想阿娘了,来看看阿娘。”
“诶呦听得我一阵疙瘩,我回头告诉你阿爹你不想他,让他一阵心窝疼。”
“想,都想,所以我这不回来了吗,就是因为想阿娘和阿爹了。”
“算咱们家小少卿有良心啊——”李颂仪继续打趣他道。
她一面打趣周唶,一面捋着桌案上狸奴的脑袋对着狸奴说,“你听到没有,你哥哥说它不想你。”
“不是,阿娘,这猫你才买两日,我头次见,谈何想不想的。”周唶真是一入这长公主府就往往只有被阿娘逗的份,阿爹在场的时候呢也只会附和阿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还以为如今有了狸奴阿娘能去逗狸奴了,今日一瞧,狸奴是逗了,他也照逗不误。
周唶想想就不觉发笑,自己有那么好逗吗。
“你饿不饿啊?”李颂仪逗着狸奴径直问起周唶是否用膳,逗归逗,关心是真,闲谈会谈,正事可说。
“没,就早上随便吃了点,阿娘你让厨子给我烧顿好吃的吧。”周唶说起这个就想起阿娘府上的好厨子,期待道。
“妥,我不依你谁依你啊,喏,看会儿你妹妹,我出去看看。”李颂仪将狸奴塞给周唶,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去。
“哦。”周唶说,收下这只小狸奴。
——我妹妹?
周唶端详这只小猫,背部为黑,肚爪均白,眼睛圆不溜秋,看样子挺乖的,好像叫什么“乌云盖雪”。
都忘记先问问阿娘温家乔迁宴的时候帮她带份什么礼去了,一会儿问也不迟。
周唶悄叹一口气,止不住地想见一个人,他对自己笑笑,诚然至多不出下个月,也不见得自己以前那么没耐性。
***
“收起来!收起来!收到屋子里!快!”一个声音粗犷的人在院里喊道。
“头儿,用不着吧,下这大雨,贵人们不会来的……”
只见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到有所反驳的那人脸上,“滚!你们哪来的狗胆将东西堆院里的,走几步路都不肯,腿都该打断了喂狗!”
身为一拨人里的头儿怒目圆睁,就算在这暴雨里他的声音也响彻在院中。
“我告诉你们!这儿的东西全是要命的,别管贵人来不来,东西毁了,我活不成,你们都得死!”
被扇了巴掌的人听头儿这样说也只能捂着脸将这口气咽下,脸上火辣辣的疼,身上冰冷冷的湿,因他方才被头儿抡起手臂扇了一巴掌时脸一偏险些跌倒,斗笠来不及遮挡雨水就灌进了衣襟,凉透了。
蓑衣斗笠交错间,装了铜锭的竹筐被抬起搬走,从筐底缝隙里挤出来的水与此刻淋湿满院的水一同源自今日的大雨。
一拨人踩着草鞋搬筐运铜,收拾昨日因懒惰又抱以侥幸之心不好好摆放铜锭而有的烂摊子。
这一帮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货!沈头儿嘴上骂过了心里还在骂,一帮竖子竟敢在院里洒落筐筐块块!
这可是铜锭——
能铸钱的铜锭!
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平日里哪碰得到铜锭,还是如此之多的数量。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为了挣几个子儿养家糊口什么都做,搞不清楚是什么活儿便罢了,搞不清楚就更应小心行事才是!
沈头儿读过一点书,晓得铜锭这玩意儿不是一般人能有这许多筐的,但他也装作大字不识几个地一概不知一概不懂只听命行事干苦力,为什么,因为安全。
因为他想要活着!
——所以越不懂越安全。
他也不想看到大伙儿脸熟一场没一个活着回去的场面,那太惨烈了。虽说人命不至于为草芥,但保不准贵人有那一手遮天的能力,当保守秘密比杀掉他们要麻烦时,他们就遭殃了。
“快些收拾!”沈姓头儿呵斥着院中打杂的人们,自己也撸起袖子和大伙儿一同干起收拾的活儿。
快些收拾吧!遇上下雨不收拾潮久了生铜绿,手脚混乱间又伤着了人或有什么偷摸之事的……贵人的脾气一向不可捉摸,日后追究起来,别说命了,人财两空!
——他不来看这一眼差点被这帮人害死!
***
“长兄,您找我。”徐臣踏入徐砚所在的书房,书房内除了长兄和前些日子陪他一同去购置过铜锭的那个家中亲信在研墨就没有旁的人了。
尽管门窗大开,耳边雨声汹涌,徐臣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怪异,他说不清楚,也认为是自己不该做此想。
“坐。”徐砚对阿弟说。
徐臣应声上前,就近坐下。
“雨这么大就安心在家里,”徐砚道,“用不着告假,去的人都不会有几个。”
“……是。”徐臣虽有异议,但还是顺着长兄的意思应道。
“温谦不久后就回京了,温家不出下月,定要设宴,”徐砚一面执笔蘸墨提笔落字,一面对徐臣说,“你去不去。”
“……啊?”徐臣先是慢一步反应过来长兄所说的温谦就是温家的主君,随即颇有疑虑道。
印象里自家与温家也算不上交好,这人家的乔迁宴——虽说是八竿子里能凑着的关系,但请柬会递到家里来?
“不递请柬,也当告知迁居此地,”徐砚眼都不抬却看穿了徐臣心中所想,“他家那宅子离我们家近得很,到时候差人来说了,无论说的什么,你就回温家的人说——我们去。”
徐臣怔住,瞳孔放大,心想怎么长兄也有……有……上赶着去的时候,从前都是旁人来求的。
况且长兄……长兄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去旁人的府上做客的。
“不懂?”
徐砚丢来一句,双眼依旧未抬。
“我、懂。”徐臣应下,双眸也垂下,但眉头皱着,目光转动,他是不明白。
“你是觉着温家人的脸面我也给不得?”徐砚这一句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个鱼钩子,钩着人来答。
“没、没有不懂,给得的——给得的。”徐臣抬头看向长兄说。
温家人的脸面,自然是给得的。
那一家人里拿过军功的拿过军功,九寺里任职的九寺里任职……发家时带着稳疆固土的功,时至今日仍算得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只是这一家人向来安分,且淡一些,较从前的自己也淡了些。
如同温热的水,你咽下去不至于烫喉,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它并非寒水劣水,是饮起来暖暖的水就像用起来省心的人。
徐砚瞄了一眼徐臣,见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不免有笑,明明是自个儿最亲最亲的阿弟,却对自个儿一向恭敬成如此模样。
不过也好,阿臣拘谨些也好,活泼些也罢,都好,他就这样一个亲阿弟,怎么着都好,也本来就好,比那魏家的儿子不知晓要知分寸多少,人家那是蠢,阿臣啊,顶多钝了些。
“你是在想——我们与温家人又不熟,可对?”
徐砚这一句竟带着些笑。
“……对。”徐臣虽觉着此话说出口过于果决却还是说了出来,也因长兄方才的语气要轻松许多,他就敢说许多了。
“但你以为,我们该与温家人交好吗?”
“我……”徐臣不知如何作答,但长兄并不接话,这是显然要令他自己完完整整地答出来。
大雨拍屋灌院,水漫庭阶。
徐砚一直看着徐臣,而徐臣敛着眉目,有抬头看了徐砚一眼,那一眼正对着徐砚不着脸色地盯着自己,他唰地一下敛回眉目。
他不是怕长兄,他是由敬生畏,畏而少言,因一向敬仰长兄,就不愿用自己的拙言片语左右长兄的论断。
而此刻对于长兄的发问,他诚然不知晓如何作答才帖合长兄的意,尽管无论他说什么长兄都不会有所怪罪。
“罢了。”随着徐砚一声叹息,徐臣大松一口气而竖起耳朵听长兄有何指示。
他知晓长兄是不打算再追问于他了。
“让你说这些是有些为难你,也罢,你就跟我说说,什么都不管的话,你愿不愿意结交温家的人?”
徐臣觉着这两个问题似乎差别不大啊,但……要是让自己说,真的什么都不管的话——
“我是愿意的。”徐臣道,雨声太大,偏偏长兄门窗俱不关上,于是他说话的声音就只能较平时更大。
“《工先利器赋》有言‘勤勤不怠,矻矻有营’,说的正是踏实做事、不事张扬的品性。温家人向来如此:恪尽职守,行事低调,风评素佳,在天子面前也说得上话。与之交好,我愚钝……看不出有什么坏处。”
“这么说你是讨厌魏家的人了?”
“我……”徐臣没想到长兄会忽然说起魏家,而他确实讨厌魏家,但觉着不该说出口,毕竟那魏家怎么说现在都是和自己家不清不楚的……尽管他也不愿做此想,不愿做此将自己家与污泥纠缠之想,但那魏家总差人明里暗里地来,或明里暗里地将长兄的人约出去。
他不知晓长兄究竟与魏家人在做什么,却固然相信长兄做什么都是为了徐家长盛不衰。
他此刻后知后觉大概是自己将温家人说得太踏实,故而不禁令长兄想起魏家这一大显眼的反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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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天高任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