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春莲抱进来干净的衣裳铺好在衣桁上,“……小姐?”
“——我在听。”温禾的左脸轻靠在搭在一起的手背上,她轻声道,确实在听,只是春莲唤她的第一句她没有答上。
她才沐浴完,头发虽不滴水了却还未干,就这样靠着手坐在铜镜面前,眼眸垂着,想来从身后看是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样子。
“小姐可是困了?”抱竹捧着碟子进来正一只手拿着玉露团吃,她咬了一口咽下,关心地问温禾,“可是头发还没干……我帮小姐多擦擦吧!”
抱竹说着就要放下碟子和手里的玉露团洗干净手帮温禾擦头发,让小姐的头发早些干小姐就能早些就寝了。
“——我还好,”温禾笑着缓放下手,婉拒了抱竹,她的双手搭在桌案边缘,对抱竹说了一句后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现在睡也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她说着侧过身看向春莲与抱竹两个。
春莲和抱竹互相看了一眼,春莲示意抱竹可以继续吃玉露团了,她一个眼色给到抱竹抱竹立马会意拿起了玉露团继续吃。
这玉露团温禾已吃过两个,家里人也分过——阿娘长兄各拿一个,这阵子宿在家里的二哥两眼发光拿了两个,余下的两个就留给了春莲与抱竹。
抱竹吃着玉露团,春莲走上前要帮温禾擦头发。
“真不用擦了,你帮我梳两下吧。”温禾说,
春莲应声帮温禾梳头,小姐这头发诚然生得好,乌发及腰,此刻三千微润。
温禾轻轻呼气,这种夜深人静屋内通明的时候人就容易想起一些事,她脑海里总想起一个人,一个叫周唶的。
她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大概旁人看自己就是这样,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看自己笑与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样,不过也只能看个大概。
“小姐有哪里不舒服吗?”春莲察觉到温禾微妙的倾身,轻声问她。
“无碍,就是看看。”温禾淡笑而答。
她反手摸自己脸,垂着眸摸了左边摸摸右边,不知晓是手凉还是脸烫。
“你们觉得……”温禾吸了一口气转身看看春莲又看看抱竹,滞住的一会儿里敛了敛眸又很快地看向她们两个问,“……周郎君这个人怎么样?”
“周郎君?可是二郎君那位姓周的朋友?今日才见过的?”抱竹一面说着一面回想,“身份尊贵不敢妄议,我觉得人挺好的。”
她一面说不议一面含糊议了,确实可爱。
春莲已随温禾的转身停下梳头,她竖起耳朵光明正大地听抱竹说的话,小姐今日出门应的是的是公主
抱竹说了两句后问温禾道:“小姐您为何忽然……”
她话没问完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嘴还未合上目光先无声转向春莲,二人对视着,抱竹心中猜想不定,而后缓缓闭上嘴,回看温禾,先观为静。
“咳……”抱竹假咳一声。
“小姐,”春莲将木梳放回桌案,专注问温禾说,“您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没有啦。”温禾不免而笑,转身回去,手放在桌案上她一垂眸看见的就是自己的手背,她注意到一颗痣,仔细看确实是一颗痣,是不知何时添在手背上的一颗圆圆小小的痣。
长就长了,擦不掉抹不去,安分宿在这也挺好的。
书她看过不少,路也走了些,书中包罗万象,路上人世百态,书是看不完的路也是走不完的,正如情之一字品类众多更是因人而异,温禾想,她是喜欢周唶吗,但她似乎没有决心断定,但她确实在想他,也不是那种想……
“小姐今日见过周郎君,可是与周郎君起了冲突?”春莲试探性地问。
“没有——”温禾笑道。
怎么就不想点好的,虽然这件事好不好的难说,但自己平日里在外挺温良的也不惹事吧,就是……偶尔牙尖嘴利些?
说起牙尖嘴利,好像就是在周唶面前多一些。
又是这个周唶。
周唶,周郎君,周……少旬。
温禾又在轻轻呼气,于心里想到他的字就等于又唤了一遍他的字,旬之一字在尾与她的心肺一同颤了一颤。
就是个名字而已,她在紧张什么啊。
又不是当着他的面叫他,又不是没有在他面前叫过。
……嗯!
温禾抿抿嘴,其实方才开口问春莲与抱竹等着她们答复的时候就觉着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不过这两个丫头似乎根本没往闹了不愉快之外的缘由想。
……唔,自己和周唶的关系在她们眼里难道很差吗?
“小姐,周郎君只年长您三四岁,是家中独子,又有官身,我在旁瞧着,自相识以来观他容貌俊朗,风度翩翩,人品应当也不错,至少还未听说过什么丑闻……”春莲一边说着一边看温禾的脸色,小姐虽不看着她但这个样子显然是有在认真听她说话。
“他这样的人想来无论是结友还是结亲都称得上是良人,只是小姐您也知晓,凡事三思而后行……”春莲言语诚恳地继续道,“譬如他本就是棠安人,一辈子都住在棠安吗,日后可愿外出走走?譬如长公主与她那位驸马是何秉性,日后可好相处?”
“若是周郎君住在公主府,那与长公主便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若周郎君平日不住在公主府,那日子照理说会更松快……”
春莲像是说完又像是忽而有意不说了,只看向温禾,静静瞧温禾的脸色。
“……嗯。”温禾还在想春莲说过的话,她应得很轻也应得肯定,毕竟春莲所说句句在理,只是……
“——春莲!”温禾顿觉不对,她说怎么觉着怪怪的,自己明明是不留神全然被春莲带着走了。
听听这个小春莲说的这些话,都说到谈婚论嫁上了——绝对是故意的!也是套自己的话呢。
“好啊,”温禾假装生气道,“现在敢开我的玩笑了,你们都给我出去。”
“小姐我们错了小姐!”一旁看着的抱竹没说什么却先求饶道,接温禾的话接得非常之快。
“小姐我错了!”春莲尽管全然猜得出温禾还不至于生气,但跟着求饶道,她凑上前说,“小姐我给您揉肩搓背,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春莲说着揉捶起温禾的脖颈双肩。温禾今日在外走了一通,此刻由人揉捶一番诚然舒坦。
温禾浅笑着享受春莲的尽心尽力,感到差不多了她略略伸了个懒腰:“好了可以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一会儿也去歇了吧。”
“是。”春莲应下,与抱竹悄悄对视了一眼,继续看向温禾。
小姐这是不打算再说了?她一面想着一面视线上移,猛然发现在铜镜里小姐能将她的行径一览无余。
而此刻小姐正撑着脸看着铜镜里的她,对着她眯眼带笑。
“春莲抱竹,”温禾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暗送秋波什么。”
“没有、小姐!”春莲摆手道,“我们两个不敢的!”
“哼……”温禾轻哼一声,故作不再理睬地说,“学坏了。”
她说完自己拿起木梳梳头发,垂眸认真捋头发。
“……唔,小姐?”春莲凑近一步说。
“嗯?”温禾回道,显然未曾有气。
“您……是不是喜欢周郎君啊?”春莲看着温禾垂下的眼眸轻声问。
抱竹在她们身后听得要跳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春莲,又忍不住看小姐的反应。
不是、春莲你就这样直接问了?她、她都还想着先看春莲的眼色没敢直接问呢。
抱竹看见小姐似乎顿住,自己在她们身后看着眼睛都不敢多眨生怕错过什么,春莲看着小姐不免也心觉紧张,虽说有九分的把握但若搞不好就还是唐突了。
虽说小姐这个人很少生气……而小姐这个人其实也未曾喜欢过谁……
温禾梳头发的动作确实顿住了,而后又缓缓一梳就将木梳放回了桌案,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心在跳,根本平复不了。
她忍不住呼一口气,一时的确说不出话来。
“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温禾终于将话说出口,却感到心中言语丝毫未减反倒更覆些许,却又不知晓如何说或是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春莲与抱竹对视了一眼,怀揣着满心对温禾的关切,此刻选择静静的陪伴,等小姐自己想一想,小姐想好了自是会说,就算没想好说出来,她们也会认真地听,恳切地答。
温禾对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吸气与呼气,很奇怪,只是春莲和抱竹在场就这样了,当着周唶的面还得了,其实还得了,她会装傻充愣,嗯……
不嗯!周唶这个人很聪明的,她、她一想到他又觉着心中堵了些什么,是话吗,可她根本不知晓自己想说什么啊,就是一团不明所以闷在心里,想吹风。
——吹风会不会好点?
她看向敞开的窗牖,春莲注意到,周全地轻声问她:“小姐可是觉着冷?需要我去将窗牖掩上一些吗?”
“——不用。”温禾下意识地开口拒绝,“敞着透透气吧。”
呼……不管怎么说,自己才不要做优柔寡断的人呢!
温禾暗下决心,抿抿唇看向在场二人道:“你们觉得……周郎君,对我如何?”
她说着这话全然故作镇定,而眼神澄澈,是较为单纯的发问。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自然是想知晓一番身边人对此的看法。
“我觉得挺好的,”抱竹率先说,说的话也都经过了考量,她一边回想一边道,“周郎君很相信您,也很尊重您。”
“这尊重不是迁就,就是一种尊重,一种我很认可的旁人对小姐您的态度,”抱竹认真且努力地找词解释着,停顿时用力点头,想到什么就立马补充说,“——但我永远是和小姐您站在一边的!”
“嗯,”温禾对着抱竹由心笑道,“我知道。”
抱竹见小姐有笑,自也展笑。
她继续道:“我觉得周郎君相信您,所以对您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思;也尊重您,所以不多问,不多言——好像也挺多言的。”
“我们从宜陵到棠安——酒馆老宅茶楼,红果巷鸿胪寺菩瑛山,还有路边的客栈,”抱竹掐着手指头算着,“小姐您认识周郎君要半年了,我是瞧着那周郎君跟小姐您说话越来越走心,讲的东西也是各种各样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找什么——总之我觉得他现在见到您最起码的就是非常想跟您说话!”
抱竹末梢的这一句带着十分肯定的语气与面色,径直看向温禾的双眸。
小抱竹也没有每次都黏着自己吧,怎么记得这样清楚,好像比自己还清楚,说得也如此果决,温禾听得有些想笑,只是笑她可爱,随之翻涌的是和周唶的过往,诚然早就感觉过此人对自己不一样,可不免担忧这是一种错觉。
若是错觉,越想越便是庸人自扰,自己虽与春莲抱竹家人好友来往,但独来独往也是惯了的,她承认是有些怯意,倘若再要一人比春莲抱竹家人好友更多地进入自己的平生。
她是有些怯意的。
“小姐,您可是在担心什么?”春莲看着听着,总觉着小姐是有话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鸣夜映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