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瑛山郁郁葱葱,今日恰逢晴空万里,微风阵阵,五公主挑的日子于出游而言诚然极佳。
温禾驾着马,不过由抱竹牵着她这匹马的缰绳慢行,一路上山的贵人俱是如此,又有佩剑或背箭的侍卫们护行。
人们抬起头很容易就看见在队伍头部的大棠五公主李姝听,她骑一匹白色的骏马,明黄色的衣裳,溪水蓝的披帛,玉蒲与旁的几个侍女紧跟在侧,白马的缰绳由一名侍卫牵着。
大棠国天子仁厚,体恤万民,用色上只禁赭黄,即天子所着龙袍之色,其余颜色,用之无罪。
今日野饭,既是上山,众人本可驾马车而行,但因公主想驾马而行,贵人们不论会不会骑马,都不好意思再坐马车,便都学着公主驾马上山。
也是因请的不过五七人,一应就由公主自己说了算,山也不必全封了,她不愿惊扰百姓,就只点了拨侍卫护着,等到了地方,再围一圈便是。
“小姐,我听说菩瑛山开一种花。”抱竹一边牵着缰绳一边同温禾说。
在这山间行进,温禾只觉闻进一种香,沁人心脾的香,比茶香淡,比叶香浓,姑且称之为“山香”吧。
前次上山去伽龙寺,上次上山去令狐门,都赶上下雨,这次来菩瑛山,终于是赶上一个风朗气清的晴日,仰观高树繁叶,耳听马蹄鸟鸣。
“什么花?”温禾问。
“白色的……山梅花!对,开的是山梅花,”抱竹说,“不过就听说有一大片开起来好看,但不知道具体在哪,我只知道梅花开在冬日,不知道山梅花开在何时,小姐,这也六月了,不会都掉光了吧。”
温禾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夏末山梅花还开不开,至于开在哪,她又扫了眼四周,想起周唶跟她说菩瑛山弯弯绕绕,言下之意就是她别乱跑。
就算他不说,她既随着公主上山,又是头次来,本就不会乱跑的。
面前有体质较弱的贵人叫停,让温禾她们先行一步,侍女陪同着贵人下了马在一边的凉亭里歇息。
也有比如李姝听的,那精神气好得很,比一路上的贵人们都好,她听见这边的声响,就往回瞧了瞧状况。
“没受伤吧?”李姝听甚至勒了马掉头回来,她一动,队伍就停了,玉蒲几个跟着她回来。
“我前几日染了风寒,许是没好全,在马背上就撑不得几步。”那某位国公家的小姐回话道,说完还轻咳了两声。
“竟是这样,”李姝听微微皱眉,“也怪我,不该让你也骑马的,原想着你还能锻炼锻炼——某人也是,昨日就身子不爽利了,今日还要来赴我的约。”
“诶呀,”那国公家的小姐对李姝听笑道,“总不能驳了公主的好意嘛,公主既邀了我,便是眼里有我,我怎好不来。”
“你既知道我将你视作好友,还如此拘着礼数强撑,身体不适不在自家府上,下次出来我就不邀你了。”李姝听佯装微怒。
“是,我知道错了,下次绝不这样,我这风寒也就剩个十之一二未去,歇歇就好,还是让上菱妹妹先行吧。”那小姐笑道,点到温禾。
温禾报之一笑,心中略顿——这位国公家的小姐记性这样好,或是说,如此关照于人,公主就碰面时介绍过一次她的名与字,这位国公家的小姐全记住了,不仅记住了她的面貌,还暗晓了她的年龄?
张口就是妹妹,莫不是早就听闻了她,也对,外人瞧着她是初来京城就能得公主青眼的,任谁都要多探问几分。
温禾仍是用有礼的笑对着国公家的小姐,道了一句:“多谢。”
“姐姐”二字并不说得出口,国公家的小姐虽花容月貌,但到底不熟,相谈相笑,恰如其分即可。
李姝听并未多想,只当两人已私下聊开了,她关照过了国公家的小姐,就冲温禾笑道:“上菱阿姊骑术不错呀。”
温禾笑着说:“哪里,公主谬赞了。”
“上菱阿姊还没在本公主面前大展身手过,怎么,就开始否决本公主的眼光了?”李姝听含着笑,微昂头道。
“不敢,”温禾笑着答道,“只是公主之姿惊鸿游龙,我等望尘莫及。”
“今日在这山里,离宫里城里都远,你且少与我客套,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可是要看你溜两圈的,”李姝听说,“令尊令慈可都是武将出身,你二哥我还托他办过事,是个好相处的往日进士,我可不信你从家里养出来,君子六艺有一项少了教你的。”
“君子六艺……”四下有些许的窃窃私语。
六艺含礼、乐、射、御、书、数,大棠国有涵养之家教儿育女,就算不求项项达优,但定求有所贯通。
这宜陵来的温三娘子,算是武将之家出身,听公主的意思,估摸着是文武双全,全面发展,如此受家中重视,就又如此地……一骑绝尘。
“——谢公主抬爱,听公主此番夸赞,我真是十分惶恐了,是,禾,远不及公主所说的那般好,但一会儿到了地方,必定溜两圈。”温禾笑着应下,并无推脱。
这般爽快,抱竹仅听着就在心中拍手叫好了——这就是她家小姐啊,听得懂好话赖话,下得了山海决心,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小姐,有人说一个不好,她和春莲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李姝听下令原地暂歇后,一行人继续前行,日光洒下树影,马蹄声不落鸟鸣。
温禾今日赴公主的宴,辞掉的是姑姑家的约,姑姑家今日亦要来菩瑛山,公主带来的人并不封山,一会儿在路上说不准还能遇见姑姑她们。
***
今日天晴,风也是不缺的,适合放纸鸢,在菩瑛山落脚之处林茂树高,附近有片空草地,所以贵人们也预备了纸鸢来放。
“上菱阿姊你可别让着我了。”
李姝听驾着马说,说着慢下了马速,当散步……或者说是散马了:“你可别跟我说你骑术不好,我瞧你骑马的姿势就不简单,和早些年我瞧我长兄学的一个样。”
“——我就是真的骑术一般了,原还想着一辈子都不学骑马,说来还是因为一眼相中了它,”李姝听笑着用下巴指了指驾着的白马说,“好看吧,我见着它的第一眼就喜欢了,就是因为那一眼,求着阿爹将它赏给了我,这一跟就跟了我有……四五年了吧。”
四五年,温禾想,五公主今年十六岁,就是十一二岁开始学的骑马,倒也正常。
“上菱阿姊,你是几岁学的骑马啊?”李姝听问温禾,眼中不乏好奇。
“有幸与公主差不了多少。”温禾答,像真话一样。
“不可能——”李姝听否决道,稍稍扯住缰绳,本就走得慢了的马就停下了,“我虽骑术一般,但可是慧眼识珠的,我可是有听说你早些年是在西疆过的……”
菩瑛山风朗气清,天上飞着几只纸鸢,四面隔着适当的距离围着有侍卫,无论公主策马勒马,都比不在马上要危险,侍卫们都是打起精神来盯着。
“边疆的日子不好过吧,”李姝听说到这,对温禾面露关心,都顾不上说骑术的事了,“苦寒流放之地,又成日打仗,你是怎么过的啊……我能听吗?”
“谢公主关怀,”温禾诚心而笑,认为李姝听当真是极为以旁人之情为己情的一个人“公主怎会不能听——其实除了公主所说的这些,还有别的。”
“别的?”
“嗯,”温禾答道,“家父家母曾任将军之职,我随他们就在边疆住过几年,公主方才所说,仗是真的在打,苦也是真的在吃,但仗并不是天天都在打的,苦也不是人人都在吃。”
李姝听微微歪了歪头,夹杂着没太听明白的感受,但已经知道依温禾所言,自己所认为的,还是较为浅薄了。
若不是二哥温怀序在棠安寄宿在长公主府求学,说句不大好听的,若非他算是变相在棠安做人质,其实温禾那几年就不可能被人放任着能与一家从军的人同住西疆,很可能地就早被送来棠安住着了。
“公主能体谅臣民,已是天下之福。”温禾道,并未有意延展自己的见识。
“这怎么能够的,”李姝听却是不愿马虎,“我就是心中想想,哪就配得上天下之福了,得真去做了,落在实处,才是好的呀。”
温禾听着点头,这话不可能不认同。
“……上菱阿姊,你是不是因为身份比旁人都贵重,所以在西疆并没有吃苦啊。”
“是,”温禾没有必要隐瞒,“公主目达耳通,都未说错。”
“诶呀你又夸我,你夸我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夸我夸得我俩都生疏了!”李姝听说,“不许夸了,你再夸我生气了。”
“好。”温禾笑道。
“那你就跟我说说西疆有什么吧。”李姝听身子往温禾那倾了倾,眼中透露出较多的好奇,白马乖顺得很,像是也极乐意听的。
“那边……有的挺多的,有蛮荒之象,但也有壮美之景,除了公主可能较多了解的黄沙,也有夜晚的星河,横贯天际,如同巨瀑,星碎碎闪闪,类比溅开的水,看见流星也很寻常——”
“多的是平顶的屋子和各路的商人,驼铃声和羊肉羹汤的味道里,能看见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回鹘人……平日里能见到的各路商人比士兵还多,但士兵的人数必然也是够的,互市开市的时候,还要加派三倍的人手巡检呢。”
温禾的语气平稳亲和,不着孤傲,如叙家常,又让李姝听真切感受到边疆与众不同的韵味。
李姝听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但奇景异色能够让她听入迷。
“那有草原吗?”她问,“画上那种‘风吹草动现牛羊’的草原。”
“有的,有很广袤的草原,”温禾肯定道,但话锋一转,“不过见到真正的它往往不是件好事。”
“为何如此说?”李姝听问,她确实不懂。
“因为边关城池是为防守而建呀,”温禾耐心笑道,“要易守难攻,自然就要离真正的草原远,不可在空阔的草原里当活靶子。”
“对啊!”李姝听当即明白道,“所以见到真正的草原的时候,不是在出征,就是在……逃难了吗?”
“嗯。”温禾点头。
“嗐……”李姝听不禁叹了口气,“我养在这京城,还是见识太少了,但我也不可能跑到边疆去,只是若是有机会,我定然还是想多出去看看,多出去走走的——”
李姝听说着,眼中涌现出颇多向往:“本公主要尝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
“自然,”温禾宽慰道,“公主虽未出过京城,但已经知晓颇多天下美食美景了,只要天下安定,地方上的人向往京城,且万国来朝,公主足不出户就能够知晓天下的。”
李姝听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当是将温禾的话都听进了心里,又没有什么异议。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啊,”李姝听问,话锋回到开端,“是哪路高人教的,程副使,还是温指挥?”
“公主过誉,都有,一开始是我阿娘教,我和我哥哥都是由她领上马。”
“这样,那程副使更厉害了,她原本就厉害得很,我其实可欣赏她了,她那时候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也威风凛凛,她还去过那么多地方——所以上菱阿姊,我也喜欢你。”
“爱屋及乌吗。”温禾笑着说。
“这么理解也可以,”李姝听笑吟吟道,“不过我一见你我就喜欢你,与旁人也无关,所以上菱阿姊,你可不要辜负本公主想跟你做朋友的诚心哦。”
“一定不敢。”温禾说。
“错了!你要说一定不会,不然就像我强迫你一样,你不会真觉得我在强你所难吧……”
“没有没有,”温禾解释说,对李姝听笑着重新承诺道,“我一定不会!一定不会辜负公主的诚心。”
李姝听对此满意地点了两下头。
【1】赭黄:一种带红调的土黄色,一种皇帝专用的龙袍的颜色,赭zhe三声。本书设定是“赭黄”明文规定只能皇帝用,别的颜色不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菩瑛天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