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川 第1章 暴雨中的小兽

南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晚上十点，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旧的柏油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摇欲坠，将这条偏僻的后巷照得如同鬼魅横行。

林川撑着一把有些生锈的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出租屋走。他刚结束便利店的夜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贴在身上黏腻冰凉。

二十岁的林川，长了一张清冷干净的脸，只是眼底总是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为了供自己读夜校，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还要打工，生活像一根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路过巷口那个堆满垃圾的垃圾桶时，林川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是某种受伤的小动物，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在濒死的边缘绝望地喘息。

林川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绕开。在这个城市生活，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惹祸上身。他现在的处境，连自己都顾不好，根本没有余力去怜悯别人。

“呜……”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微弱，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林川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过身，将伞沿压低，朝垃圾桶后的阴影处走去。

“谁在那里？”林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林川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落在了角落里。

那一瞬间，林川的呼吸猛地一滞。

蜷缩在垃圾堆旁的，是一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浑身裹满了泥浆和污水，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T恤已经看不出颜色，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正在剧烈地发抖。

听到脚步声，孩子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阴鸷，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崽，充满了警惕、凶狠，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即便狼狈至此，他的眼神里依然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狠劲。

林川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你受伤了？”林川蹲下身，试图靠近他。

孩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林川，牙齿打颤，却硬是一声不吭。

借着手电筒的光，林川看清了他手臂上的淤青，还有额角正在渗血的伤口。雨水顺着他凌乱湿透的头发流下来，混着血水，蜿蜒过苍白的脸颊，显得触目惊心。

这么大的雨，如果今晚不管他，这孩子可能会死在这里。

林川握紧了伞柄，指节微微泛白。理智告诉他，带走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是个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是个定时炸弹。但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他没办法转身离开。

就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助的自己。

“喂，”林川尽量放柔了声音，向那个孩子伸出了手，“我不伤害你。跟我回家，好吗？”

孩子没有动，目光在林川的手和脸之间游移，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人的意图。

林川耐心地等着，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良久，那只脏兮兮、满是泥污的小手，终于迟疑着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林川的裤脚。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川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能走吗？”林川问。

孩子点了点头，因为寒冷和恐惧，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川将伞大半都倾斜到了孩子那边，自己大半个身子重新暴露在暴雨中。他揽着孩子瘦弱的肩膀，顶着风雨，往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走去。

回到那个狭窄潮湿的小房间，林川打开了昏黄的灯泡。

孩子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脚下的泥水在地板上印出一个个脏脚印。他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去浴室，把湿衣服脱了。”林川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以前穿过的旧睡衣，扔给他，“热水在壶里，自己兑一下，别烫着。”

孩子愣愣地抱着那套衣服，似乎没反应过来。

林川见他不动，以为他不懂，便走过去想帮他。手刚碰到孩子的肩膀，孩子就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背靠着门板，眼中再次浮现出那种受惊小兽般的警惕。

林川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无奈地放下。

“行，你自己来。洗完出来，我给你处理伤口。”林川转身去厨房煮姜汤，背对着他说，“我叫林川。树林的林，山川的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沉默了许久。

就在林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一个沙哑、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叫沈屿。岛屿的屿。”

林川搅动姜汤的手顿了一下。

像是一座孤悬在海上的岛，四周是无尽的深渊与海浪。

林川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走出厨房时，浴室的门开了。

沈屿穿着林川那套宽大的旧睡衣走了出来。洗去了泥污的他，露出了一张苍白却精致得过分的脸。虽然只有十岁，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郁和早熟，让人完全无法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来看待。

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

看到林川手里的碗，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喝了，驱寒的。”林川把碗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沈屿盯着那碗姜汤看了几秒，终于伸出双手接过。碗很烫，但他一声不吭，仰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让他冰冷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林川，低声道：“谢谢你。”

林川接过碗，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单人床：“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要……”沈屿刚想拒绝。

“别废话，去躺着。”林川打断了他，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子铺在地上，“我明天还要早起，你老实睡觉，别乱跑。”

沈屿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年轻人在地上铺好被子，然后背对着自己躺下，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叫林川的人，明明看起来也很累，明明自己都过得这么狼狈，为什么还要捡他回来？

沈屿爬上床，缩进带着淡淡皂角味的被子里。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睡在这么干净、这么温暖的地方。

黑暗中，沈屿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林川。

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全世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淹没。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咬合。

我是新来的作者，大家虽缘看。谢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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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中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