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呐!
薛昀哪里晓得那些人心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若是真想整治谁,能三更动手就绝不会留人到五更。
她顶着蓬松的头发,睡眼惺忪着站在南天门外时,也是极其茫然的。望着眼前两根巨大的金柱以及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向她开战的天兵天将,胳膊上的肉差点被掐掉一块,眼皮都快被揉烂时,终于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现在才寅时啊!鸡都还没打鸣呢。
这是怎么了?天崩了还是地裂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薛昀怎么又踏上这破烂天庭了?
对面有人喊话过来:“薛昀!你不在鬼界好好待着,不经召唤何以上至天庭?”
薛昀心道:鬼知道啊?鬼也不知道啊!
她清了清嗓道:“李将军,多年不见,你更威武了呀!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瞧我这一副刚从被窝里被人给揪出来的样子,我像是知道怎么回事吗?”
李威将捆仙索扔了过去,道:“李某一介武夫,难辨话中真假,既然你如此说,那请跟李某走一趟吧。”
薛昀摆摆手:“李将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大早上的动粗不好,我下去不就得了,又不是我想来的。”
她正准备迅速溜走,李威也正准备催动捆仙索时,东北方向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二位且慢!”
薛昀心道不好,她迅速把这些年来做的事盘算了一遍,并无大碍。他们要是故意找茬,哼,大不了两败俱伤,谁又是好惹的呢?
那位神官,白胡子长得都快与脚下踏着的白云融为一体了。他凌空展开一卷玉轴,朗声宣道:“薛昀,自今日起,录籍登册,位列仙班。含霁真君,恭喜啊,您又开创了史上第一例!二登神殿!”
“什么?”
“什么玩意儿?”
李威与薛昀同时惊呼,都抢着去抓那份玉轴。薛昀气极,瞪着他道:“这是给我的!”
李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讪讪地撤回了手,道:“李某一介武夫,唐突了,请海涵。”
玉轴是真的,印玺也是真的,上面的字儿也不像造假。薛昀来回看了好几遍,终于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事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鬼也能飞升为神了。
不过只伤心怨恨了两瞬,她就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辞官!这破官谁爱当谁当!当我傻么?拿个身份就想辖制本座?
辞归辞,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好在没有把奏本怎么写给忘了。
先感念天地、感谢天恩、称功颂德,再诚恳地诉说小神如何诚惶诚恐、怎样资质驽钝、唯恐辜负天恩......
“......天授吾神职,吾实在惶恐!伏乞圣慈,允臣所请,放归下界。”
薛昀当众写好了奏本,递了上去:“麻烦白胡星君代为转交帝君,薛昀区区小鬼,怎可与众位英明神武的仙君同列仙班?岂不滑三界之大稽?”
众神先是愕然相顾:活得久还真是什么事都能遇到。这年头,鬼都能成神了?
随即怒意翻涌:区区小鬼,得授神官,如此天恩,你竟推辞?难不成还要帝君挽留你?当真狂妄透顶,愚不可及!
白胡星君顾不得气愤,他都要哭了。
过来宣读神谕的活可是他抢来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觉得不可思议,飞升为神,世人皆知有三途:一修功德,二修灵力,三修轮回。
功德圆满可证道,灵力登峰可破障,轮回百世可悟真。
明摆着的只有这三条路。可路是死的,神是活的呀!哪位神君座下没几个亲戚朋友、门生故吏的,大家都是从人过来的,互相体谅一下嘛~
子孙后代们天天烧高香供奉,哭诉着为人如何凄楚难过,为官如何殚精竭虑,身体如何老迈多病,神界多么令人向往啊!哪怕只让我看上一眼,我也甘愿下地狱了啊......那这不得点兵点将提携一两个?谁的心又是石头做的呢?
可薛昀她,竟在鬼界也把功德给修满了呀!
不得不承认,此人在人界是人才,在天界是天才,堕落到鬼界也是个惊天地的鬼才!他心里算盘打得飞快: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既然是一个震天动地的好消息,那么从谁嘴里说出来,谁就也算是好人啦。
于是他踏着五彩祥云屁颠屁颠地飞过来了。
万没料到!万没料到呀!他怎么就忘了呢?这货可是被贬到鬼界的,什么样的神会被贬谪,还被贬到鬼界!那定是万恶不赦之神啊!
呜呜呜,呜呜呜,薛昀你太不厚道了呀。百年未见,你怎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白胡星君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含霁真君莫慌,您在鬼界委屈了百年之久,一时重返天庭定是有些不适应,我先带您去报道......”
薛昀仍是坚持:“薛昀乞骸骨,烦请星君代为呈递。”
两相僵持不下,最终结果竟是,薛昀被投入了天牢,罪名是寻衅滋事,原因是扰乱神界法度秩序。此罪乃天界第一大“口袋罪”。口袋嘛,顾名思义,什么都能往里装。
薛昀表示很理解,只轻飘飘地放了句狠话:“商量的时候看着点时间,鬼界可不是好相与的哦~”
神官们紧急聚在一起谋算着。
如今的鬼界,确实不是好相与的啊。尸王将臣,人厄留灵,千珠泣血,再加上如今鬼气正盛的玉尘无霁。
“说起来,咱们还得感谢薛含霁呢,多亏她把暗影墨月给灭了,不然可就有五个不好相与的了。”
“感谢她?!你飞升时把脑子落在地上了么?你还真当她是造福三界呢?她那是**裸的吞并!墨月的地盘和势力现在都归她了,她比墨月可难搞多了。”
“墨月嗜杀无度,薛无霁却端的一副仁德爱民的好架子,众鬼都对她心服口服,把她当神明敬着。听闻人间这些年,拜鬼的竟也越来越多了,实在不可不防啊......”
众神正你一言我一嘴争论着,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赐她灵石,留籍散神,速放归下界。”
这声音铿锵刺耳,振荡重叠,数息间响彻整个天界。众神慌乱行礼,可帝君却未现身,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散神?可恶!
帝君这意思是她不仅可以保留神籍,还无须受神界的规矩管制。也就是无需应卯,无需处理公务,无需下界巡视,无需隔三差五开大会小会,也无需无需无需……反正她就是神界高高在上的神,只需高高坐着就够了!
众神皆心有不服,但也不敢违抗,只默契地达成一致:尽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多“为难”她一下。
于是,薛昀所在的那间天牢竟被临时搭建成了一座“神殿”,原因无他,唯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天牢,却又能发挥天牢的作用。
这几日,天牢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看热闹的、探虚实的、落井下石的、阴阳怪气的、寻仇的、叙旧的、下棋的、喝茶的......应有尽有,你来我往,络绎不绝。
“含霁真君,辞官之事事关重大,需报呈帝君。实在不巧,恰逢帝君巡视下界,本君已遣殿内副将火速呈报,请稍待片刻。”
“含霁真君恕罪,您的灵石炼制时竟‘嘭’地一声炸了。您瞧这......实在是意外,小仙这就命人加紧重新炼制。怕是要请您再多等些时日了。”
“含霁真君,百年未见,可还识得故人?你的棋艺可有进步?想当年我可是连胜你三十六局啊,反正也是闲来无事,我们切磋一下!”
“薛无霁,似你这等蛇蝎妇人,凭什么为神?可怜我先父被你害得一夜之间香火尽失,受尽苦难,拿命来!”
“还有我舅舅!”
“还有我两位兄长!”
......
十六位神官仿佛早已约定好,齐齐发难,声浪如潮,誓要向她“讨回公道”。
薛昀面无表情地打开乾灵袋,将“玉尘”放了出来。霎时间,整座神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拖入寒冰深渊。温度极剧骤降,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化作白雾。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众神官定睛一看——竟是成千上万只白虫,密密麻麻,如暴雪般倾泻而出……
有人惊恐大叫:“是鬼王无霁的玉尘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神官急忙祭出法宝、吞服仙丹,手忙脚乱之间,嘴里止不住地咒骂。然而大多数神官对玉尘蜂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面——这孽虫凶名在外,据说连仙体都能啃噬殆尽,此刻真真切切扑到眼前,任谁也无法镇定。
虫潮之后,薛昀淡定地坐着喝茶,看着这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神官们,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心中觉得好笑。
“小宝。”她弹指,一条通体金光、神气活现的金毛灵犬便现于眼前,尾巴翘得老高。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宝是当年在人间时薛昀养的一条狗,她飞升时他也跟着成神犬了。
薛昀道:“一会玉尘回来,你便守在门外。不许咬人,不许打架,更不准乱跑。若撞上武神,我不去捞你。”
小宝两耳“唰”地竖起,忿忿道:“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那你叫薛魁上来不就好了,他可是鬼界最听话的狗!我都百年没回天界了,怎能忍住不到处逛逛?我在天界也有好朋友呢,哼!”
薛昀挑眉:“好朋友?铃贝知道么?”
听到那个名字,小宝背上的毛忽然炸了起来:“你可别回去胡说八道!我跟瑶瑶只是好朋友,我俩都百年没见了。再说了,我本就打算给铃贝带仙果蟠桃琼浆玉露回去,只是顺便见见瑶瑶罢了......”
薛昀从袖中掏出一本书翻看,道:“天界灵气充沛,正好适合修炼。我要趁这几日将‘月华浣纱功’练成,你帮我守着。薛魁是鬼,怎能随意上天庭?他也不是狗,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必罚你。”
说着,她掏出一只锦囊,随手抛了出去。
“哦。我就随便说说。”小宝下意识接住锦囊,扯开绳结一瞧——里头各色果子糕点堆得满满,流光溢彩,灵气扑鼻,都是天界才有的珍稀灵食。
他眼睛瞪得溜圆,再没有了抱怨,边吃边含糊着说:“好娘亲,你何时弄来的?早说不就好了。”
小宝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却得欢快,他抱着锦囊,磨磨蹭蹭蹭到门外,一屁股坐下,用身子严严实实堵住了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