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呦举着手机躺在床上,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在上海发生的事。
其实那天她刚说完那些话不久就后悔了。
记得那年,是爸爸创业最艰难的时候。资金链出现问题,到处需要用钱,整个公司处在破产边缘。虽然父母在家极力维持表面的平和,但愈发沉默的相处和父亲肉眼可见增多的白发还是让氛围越来越沉重。
但即便如此,当时仅有十岁天真的鹿呦一直觉得——完整的一家人不管有没有钱,只要在一起就会幸福,无论多大的困难都会过去的。
这种幻觉直到在妈妈和哥哥离开时才彻底破灭。
甚至此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她问过她的意见——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放学回家的傍晚,吃晚饭时发现少了两个家人,然后他们再也没回来。
妈妈说家里给她安排了更好的去处,于是她离开了那个城市。所以除了房子,爸爸把大部分流动财产都给了妈妈。
本来分开得就不算体面,而且听说后来妈妈很快改嫁到很好的人家,于是就断了联系。
除了一开始的疑惑和委屈,鹿呦和爸爸一样,从来没怪过妈妈——毕竟没有人会一直想过那种每天提心吊胆、贫困劳累的生活。
她理解母亲,也希望他们能过更好的生活。
这么多年,她只是难过。
而她依然觉得血浓于水,不管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什么,至少她和哥哥从来没有做错什么。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不应该就这样从此两清。
他们谁都不是这个家庭的刽子手,血脉相接的感情,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被斩断。
所以当重逢时,多年未见的哥哥毫不留情地说出那些话,像八年之前那样又一次没有理由地把她推开。于是那些委屈和不解也再次涌上来,她才说出了那些话。
可她忘记了,当鹿也选择跟着妈妈离开时,他就被迫着——主动地挥出了刀。
唉,鹿呦叹了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发条好友申请给他道个歉。
“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呦呦,干嘛呢?”
鹿呦把手机摁灭,回:“没干嘛,进来吧。”
老爸鹿裕达开门进来,倚在门框边,笑着说道:“明天升学宴,记得早点睡觉,打扮好看点。”
“知道知道,干嘛,就说这个?”
“没啥事就不能和你聊聊天吗,都要去上大学了以后就不常见嘞。”
“哪有那么夸张,这么近,我周末就可以回来。”
“也是,你要以后想回来,就打电话让司机来接。”
“哦,怎么现在就说这些?我又不是马上要走了。”
鹿裕达一下子没说话,鹿呦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呦呦,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开心啊?”他突然问道。
“啊?哪有啊。”鹿呦愣了愣。
“哼,你当你爸眼瞎啊,自从前几天回来,每天唉声叹气心不在焉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到底干嘛了,你那什么活动不顺利吗?”
……
鹿呦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要不要告父亲见到鹿也的事,更不知道要怎么说。分开那么多年,爸爸又是怎么想的呢,也觉得已经是一刀两断了吗?
也许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原地。
见女儿沉默,鹿裕达担心地问:“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还是不好的人了?要不要爸爸帮忙解决?
“爸爸,”鹿呦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地以为所有人都会爱她。
她轻声开口:“你说妈妈是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啊?”
闻言鹿裕达愣了愣,又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怎么会?”
鹿呦没有理父亲,这句话其实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
她从小就能感觉到——虽然妈妈对她很好,但明显没有喜欢哥哥那么喜欢她。
小的时候父母工作都很忙,鹿呦几乎是哥哥陪着长大的。爸爸每次回来会逗她几句买些小玩意,而妈妈只会关心哥哥,像是在刻意冷落她一样。
但母亲也不会苛待她,看向她时的眼神里有一样的温柔慈爱,所以即使鹿呦再怎么思考都无法知道多的那部分是什么,她也只能把不解放在心里,然后得出结论
——不管怎样,她爱妈妈。
只是前几天的经历让她又开始忆起那些零零碎碎的“区别”——是不是母亲真的讨厌她,不想和他们再有来往,不想让鹿也再和她扯上关系?
于是多年积攒的委屈冒出头来,顺着和父亲聊天打开的口子涌出来。
鹿呦情绪一打开就很难收住了,她哽咽着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很不乖,也没有哥哥成绩好,他们都不愿意。”
“呦呦,”鹿裕达一下子急了,连忙走到女儿跟前蹲下,“没有人讨厌你,早就说了,所有的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
鹿呦抹了抹眼睛,低下头不去看他。
这么大了还忍不住在爸爸面前哭,好丢脸。
“呦呦,其实……”鹿裕达一脸要说不说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鹿呦坐在一边安静地等他说话。
但等了一会儿,他只是叹了一口气:“算了,今天早点睡,明天升学宴呢,我们呦呦现在也是真的长大了,等明天结束以后,爸爸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啊?现在不能说吗?”鹿呦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那当然不行,明天表现得好一点才告诉你,”他笑着站起来,走向门口,“早点睡觉啊。”
早点睡觉是不可能的,本就装着满肚子心事的熬夜专业户鹿呦,因为和爸爸的谈话又彻夜在脑子里导了一部连续剧,第二天用了大量遮瑕膏才遮住俩黑眼圈。
鹿裕达的公司这些年很成功,鹿呦也算正儿八经的富二代了,她的升学宴在当地有名的酒店举办。
“你昨天又熬到几点啊,这么憔悴。”林夏与看着旁边半死不活的鹿呦问道。
“不知道,我感觉我现在随时随地都能昏过去。”鹿呦下巴磕在桌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哎哎哎!”
林夏与突然坐直了,激动地喊道,
“鹿呦你先别睡不睡的了!”
鹿呦被她吓得一激灵,从桌子上弹起来:“干嘛?一惊一乍的。”
“我们省录取分数表出了!你看班级群啊!”
“什么?!”
听到这话,她一个鲤鱼打挺清醒过来,马上拿出手机打开。
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都在兴奋地讨论录取学校,鹿呦往上翻了好久才看到班长发的表。
表最前面列是学校,再是专业,最后才是录取分数。
周围闹哄哄的,有的朋友应该已经查到了,叽叽喳喳地互相打探。在一片忧喜参半的讨论声中,鹿呦不自觉凑近了屏幕,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慢慢往下翻。
J大,视觉传达设计——
645
看见这个数字,她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猛得松了一口气。
能上,能上。
在这喧闹的宴会厅里,高考结束后那种轻飘飘的不真切终于落了地。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分数应该是能稳稳上的,但亲眼看见结果时,那种瞬间冲上来的兴奋是怎么也无法取代的。
鹿呦并不是喜欢学习擅长学习的人,这几年她是纯靠意志力逼自己学习的。坚持了这么久的努力总算得到了结果,她忍不住笑起来。
旁边的林夏与转身抱住了她,很明显她也顺利上线。
与朋友们讨论过后,鹿呦兴奋地跑到爸爸坐的那桌,脸红扑扑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开心:“爸爸,我考上啦!”
“分数线出了?J大?”鹿裕达马上放下酒杯问道。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哎呦我就知道,” 鹿裕达大笑起来,“我们呦呦这分数肯定能上的,来来,拿杯子,正好也差不多该到敬酒的时间了,先敬这里的叔叔阿姨们,等会儿跟我走一圈啊。”
这里的长辈基本都听到了她的话,纷纷恭喜她,鹿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拿起杯子,敬了一圈。
结果后面每到一桌,鹿裕达就要说一遍鹿呦分数上J大的事,搞得她越来越尴尬。
“爸,你等会儿别说了啊,炫耀似的。”
“哎我就炫耀,这么厉害的闺女可不得好好炫耀嘿嘿。”
“哎等等,”老爸突然眯起眼看了看前面那桌人,脸色一下子变了,“行了行了,下次是真不说了。”
鹿呦闻言看过去,心想果然是那群惯会嘲讽的便宜亲戚。
她挑了挑眉——呵,面对这群人,才要好好炫耀挖苦才好呢。
父女俩刚走近,就见那些个叔叔伯伯的争相凑上来。鹿呦可记得他们在爸爸落魄那几年没少上门来落井下石,现在倒是一个个都上赶着来巴结。
而且他们还不是纯粹的巴结,鹿呦以前认为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就是大爽文,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那些看不得他们好的人,虽然在明面上不敢做什么大举动了,但还会从各个方面挑毛病,就仗着爸爸是体面人有素质。
鹿呦随即就翻了个白眼,她可不是体面人。
“哎小呦啊,都要上大学了怎么还这样呢,对长辈这么没礼貌。”
果然,又开始了。
她有时候真想不明白,这群人怎么就看自己这么不顺眼,每次见面就盯着她逮着她薅,生怕错过每一个教育她的机会。
“就是啊,裕达你可得让小呦好好改改这脾气,以后上大学,再走入社会,那可是很吃亏的。”
鹿呦眯着眼睛咬了咬牙,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忍。
“行了行了,我自己的女儿你们说个什么劲,今天来了就好好给她庆祝。而且呦呦她很优秀,现在长大了也不需要谁教。”鹿裕达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提醒道。
“哎呦你不能这么惯着小孩的呀,再说了,鹿呦以前成绩也没好到哪里去,还不知道考到哪里了,你们呀也要做好准备的。”
士可忍孰不可忍,她忍不了了。
“不用您担心了哦婶婶,”鹿呦乖巧着开口道,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刚刚呢,录取分数线出了,我的分数上J大可是绰绰有余的,您和叔叔还是好好担心担心弟弟的学习吧,听说上次又全科不及格呀,这怎么行的呀。”
她话音一落,坐在一旁打游戏的男生突然皱着眉抬起眼瞪她。
鹿呦则一脸无所谓,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个堂弟小时候就是混世大魔王,不知道弄坏过她多少东西、欺负过多少小朋友。虽然长大后接触不多,但他逃课打架不及格的事情鹿呦都知道——她可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对仇人不利的八卦。
对于拿这种标准的二世祖开涮,鹿呦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你不能这么想的呀,”婶婶被怼得脸有点红,但依然没放弃,“成绩又不是所有,更何况一个男孩子,他以后还能干好多事情的,反倒是你这种小姑娘,不学学好好待人,以后谁要你哦。”
“哼,读个书不是还要嫁人给洗衣做饭。”堂弟听到他妈这么说满意地嗤笑一声。
鹿呦拽了下老爸蠢蠢欲动的手,给了他一个“安心吧,不要影响我输出”的眼神。
——既然在自己的升学宴上这么不留情面,那也别怪她不客气了。
“没看出来,你倒还蛮有远见的。”
“什么?”堂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说,你蛮有远见的,能预料到自己以后断手断脚还穷得买不起洗衣机,不过啊,”
鹿呦抱着双手轻飘飘地补充,“我觉得应该是没有人愿意给你这种无脑残废当保姆的。”
“你!”
“还有婶婶也是,你说弟弟以后去捡垃圾还是乞讨好呢,确实有很多能干的事嘞。”
听到这话,那二世祖扔下手机跳起来,显然是破防了,他指着鹿呦骂道:“你神气什么啊,不知道哪里来的贱人!”
……
鹿呦闻言愣了下,她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一旁的老爸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而原本怒气冲冲的叔叔和婶婶好像一下子慌了神,他们赶紧过去想拉住儿子。
鹿呦皱了皱眉,她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叫,“不知道哪里来的贱人”?
而堂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有点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嘴,但他实在生气,且话已经说出口了,于是他破罐子破摔接着说道:
“我告诉你,我妈早就跟我说了,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要瞒着这事,”
“你到底有什么好的,大马路上捡来的!别人不要的垃圾!”
高考完出录取结果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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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