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厅中央靠左是长方形的服务台,祁天正单手撑着下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游戏厅。他三根手指夹住账簿,一下一下的拍打着大腿。
一个月,这一个月以来,游戏厅的营业额几乎缩减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嗡嗡——”放置在一旁的手机振动,来电联系人“杨哥”,祁天匆匆扫了一眼,迅速滑动接通。
“喂,小天啊。”浑厚的中年男声从听筒传来。
“杨哥,是我。”
“今晚有个应酬,你陪我去吧。”
“是。”
“哦,对了,听说最近店里出了点问题?”
祁天顿了顿,“是,账目上有一点小问题。”
“究竟是账目的问题,还是其他的东西出了问题?”杨哥笑呵呵道,一句话仿佛潜藏迷雾中的尖刺。
祁天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是账……”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哥打断,“好了,我不管是什么问题,我就问,你能解决么?”
祁天咽下滑到嘴边的字,重新组织:“能。”
“呵呵,别紧张,能就行,那我先挂了。”
结束通话,祁天握住手机的掌心微汗,他双眼微眯,起身拍了拍一旁正在打瞌睡的青年。
青年一哆嗦,困意消散大半,“怎,怎么了祁哥?”
“来,帮我调一下监控。”
“祁哥,调哪天的?”
祁天略微思索一番,“从昨天到半个月以前的都调出来。”
他将监控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发现竟然有人隔三差五去玩推币机,每次都能赢一大把游戏币,而且赢得游戏币之后也不玩其他的游戏机,而是把这些游戏币悉数带走。
祁天点了点屏幕,“把这个人的脸放大。”
看清之后,祁天双眼微眯,“行了,关掉吧。”
青年默默望着祁天冷若冰霜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上一个害场子亏损的人,被祁哥找过之后,大清早跪在游戏厅门口,一边哭爹喊娘一边怒扇自己巴掌……青年不敢吱声,默默走到一旁。
祁天阖上双眼,脑海却涌现出一幅刻骨铭心的画面,江流涌动,那个女人悬在桥边,眼泪滚滚落下。
他没有拍照,而是点开聊天记录翻找着什么,直到看见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祁哥,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
上午十一点五十五分。陈逸百无聊赖地盯着黑板上方的钟表。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星期四。
距离高考还有八十七天,距离他合法打工的日子还有十七天,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距离下一次交易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零五分。
老师还在讲台上唾沫横飞,陈逸又摸索着慢慢扯开书包拉链,指尖往里一探,冰凉生硬的触感,是装半个书包的游戏币,再往侧面摸,抽出一张叠好四四方方的草稿纸。
陈逸将纸放到桌肚底下悄悄展开,几行整齐排列的文字映入眼眸,上面条理清晰地列举了几次交易的时间、地点、数量以及金额。
他浏览一遍,又以课本做桌,提笔写下新的一行:“三月十二日十四点,乌雀巷,六百枚。”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炙烤着万物。
祁天叼着根快燃到尽头的烟,在枝叶稀疏的树底下挑选了一小块阴凉之地。他举起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与眼前的牌匾重合——“新阳二中”。
伴随悠扬的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涌出校门,祁天顺利在人群中锁定目标,他抬手压低黑色鸭舌帽,穿过人流跟了上去。
陈逸提前在学校换下校服,仍旧穿着他那件旧黑T恤。
两人在暴晒下,一个尾随着另一个穿过了三条小巷,来到一间破旧的水吧。
水吧镶嵌在街角,一面卷帘门开着,另一面上了锁,陈逸绕过另一头,从裤兜掏出钥匙打开锁,将卷帘门扯上去固定好。
祁天侧身藏进水吧斜对面的便利店,假装躲在货架后挑选货物,视线横跨马路,紧紧锁定着陈逸的身影。
水吧外层横着两个冰柜,其中一个冰柜顶上架着一台封口机,陈逸拉开冰柜旁的闸门走进去,掀开冰柜门,取塑料杯舀满满一杯冰块,又倒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
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了里屋的王婆婆,她从躺椅上起身,拄着拐杖往外屋走去。
“呀!是小陈来啦!”
“外婆,您别出来,太热了,进去躺着就好。”陈逸赶忙转过身过来搀扶她。
“哎——想喝什么自己装哈。”
“好。”
王婆婆又拄着拐杖躺回去,陈逸左手将条状咖啡粉袋夹在指缝,右手摆好四个杯子,将袋口逐一剪开,咖啡粉利落地倒进杯中,再逐一倒进热水、封口。
陈逸正泡着咖啡,余光中闯进一抹黑色的人影。
“咳咳。”那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或者说——黑蛇,他敲了敲冰柜门,低声道:“今天改时间了,提前半小时。”
陈逸没有抬头,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晚上还是老地方,钱到了,消息自然也到。”
“知道。”
黑蛇警惕地回头瞟了一眼街道,见四下无人便放心地离开了。
此时此刻祁天拉开饮料机的柜门,用雾气做挡,当黑蛇回眸那一瞬,他迅速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选择当前对话框,点击发送。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复,语气十分激动:“我草!!这不黑蛇吗!”
“谁。”祁天言简意赅。
“有案底,是个惯犯,据说是搞信息交易的。”
信息交易…这跟游戏币有什么关联?
祁天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敲了个“行”,将手机塞回口袋。
另一头的陈逸把封好口的咖啡一一摆上冷柜顶,用毛巾擦了擦手,背上包准备离开。
王婆婆急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颤颤巍巍地迈出里屋,把钱直往他怀里塞。
“不用不用。我要杯冰水就够。”陈逸将她的手推回去,推开栅栏,飞一般逃离,“我先走了,您保重!”
王婆婆望着陈逸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她又慢悠悠躺回躺椅上,摸索着打开了收音机。
“关于前上月发生的邑江跳江事件,根据警方调查,排除他杀可能性,鉴定为自杀……”
她很快又睡着了。
陈逸离开水吧后,按照约定来到乌雀巷。
乌雀巷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巷子,藏在两栋楼之间,常年潮湿阴暗。他没有手机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靠在斑驳的水管上等待。
好在不算久,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头戴兜帽的男人匆匆从巷口走进,手里提着个灰色公文包,他四下张望,看到靠在水管上的陈逸立刻小跑过来。
陈逸解下双肩包,扯开拉链,一手把住拉链一手拖着底部,男人双手撑开公文包,背包倾泻,游戏币唰啦啦倒进公文包里。
男人颠了颠沉重的包,翻出钱夹,抽出一叠递给他。
陈逸接过,指尖搓弄一番,微微颔首,迅速转身离开。
暮色四合,花园公寓侧门,保安室昏黄的灯光微微照亮窗外的石子路,门卫大叔吹着冷气昏昏欲睡。
陈逸侧身挤过栏杆,轻车熟路地来到最偏僻的一栋公寓前。他爬楼梯上顶层,停在七零二门口,深棕色的金属门光裸着,两侧墙壁没有任何对联残留的痕迹,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门口左侧墙面上嵌着一块铁皮绿信箱,顶上落了层薄薄的灰,锁眼处却很干净。
陈逸掏出钥匙,拧开信箱,只见信箱内静静躺着一片对叠的纸条,他没立即看,塞进了裤兜里。他又将用草稿纸包好的钞票放进去,随后无声合上铁门。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这个“老地方”。
终于回到家门口,陈逸正要将钥匙塞进孔里,却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他拧着眉扭开门锁,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漆黑一片,那股烟味反而更明显。
他家是很普通的两居室,面积不过六十平,从门口能望到狭窄的厨房和客厅。
陈逸抿紧嘴唇,悄声合上门,抄起立在门框旁的扫把,放缓脚步,慢慢朝卧室走去。
卧室门虚掩,似乎透露出一丝微光,他攥紧木杆,猛的一下推开——垂在床沿的帷纱因木门推开的风轻轻飘动,窗帘没有拉紧,隔壁楼的灯光趁此悄悄撒进屋内。
没有人。
陈逸蹙眉掀开帷纱,反手摸到枕头下,他摸索着将手从枕头套伸进去,直到摸到藏匿其中的纸币。
陈逸长舒一口气,随手丢下扫把,抹了把脸,双手抓着T恤下摆掀起,脱掉上衣,又伸手解开牛仔裤的纽扣,脚跟一蹬踢掉帆布鞋,光着脚朝卫生间走去。
岂料陈逸刚推开卫生间的门,双臂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折返钳制在身后,后背遭膝盖重重一顶,随后整个头被按进盛满水的洗脸池里,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陈逸整个人成L型,被牢牢按在洗手池边缘,他拼命反抗,却只像纤弱的蝴蝶扑动翅膀,掀不起半点水花。
氧气飞速流失,他双腿发软,本能地张嘴想呼吸,结果却吞咽下源源不断朝他涌来的水。鼻腔也不自觉呛进水,他手指无力地蜷缩,意识也趋近消散,在脱力的前一瞬,禁锢在他身后的力量猛然消失,他迷迷糊糊感受到有人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拉上来,他双手颤抖地扶在洗手池边缘,又因为使不上劲而跪倒在地。
“咳咳……”陈逸劫后余生般趴在地剧烈地喘息,大口大口呼吸着珍贵的氧气。他双眼迷蒙地抬起头,视线从与他齐平的一双洁净皮鞋,缓缓上移到略微被沾湿的裤脚,到卷得平整袖口下青筋暴起地一双粗壮手臂,再到锋利削尖的下颌线,最后是那一双居高临下、似曾相识的眼眸。
陈逸费劲地思索着,前不久好像有一个人也这样,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是谁……?
那个人缓缓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陈逸,还记得我是谁吗?”
陈逸迟钝,魂魄缓缓归位,眼前模糊一片,他悄然眨了眨眼,不知是什么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祁天浓眉微蹙,面前的人满脸苍白,发丝一缕一缕粘在额头,十分狼狈,水痕爬了满颊。
祁天借着窗外的灯光仔细描摹他的脸。他本骨相突出,浓眉锋利,看起来是个不好惹的主,可却生了一双柔和的杏眼,硬生生添了几分清秀之气。
一点儿也不像。
陈逸终于看清近在咫尺的脸,嘴唇蠕动,“祁天。”
“醒了?醒了就起来。”祁天脚尖碰碰他的大腿。
陈逸没有回答,举起手抹去脸上胡乱的水痕。
祁天又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偏头点上,“这次只是一个小警告,别在我场子里搞这些,懂?”
“还有,别再跟着黑蛇,他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陈逸的方向。
前一句话的意图很明显,后一句陈逸却有些迷惑,听起来似乎是劝诫意味。他又仔细端详祁天的面容,疑惑:“你认识我?”
祁天冷漠地扯扯嘴角,“我不需要认识你。”
临走前,祁天漫不经心地扔下一句话:“玩火必定**。”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陈逸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详细地在记忆中搜索,却没看见半分祁天的影子,他不禁沉思,对于祁天的行为来说,这两种态度截然不同,并不符合祁天所展现出来的狠厉,而且祁天也并没有逼迫他填补游戏厅的窟窿。
想不明白,陈逸放弃,站起身继续洗澡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