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很沉,没有星月,林子里凉意丝丝缕缕。
褚燕的呼吸粗重得盖过了风声,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是刺骨的寒。
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像有一把钝刀在腿骨断裂的地方反复碾磨,她只能用完好的右腿支撑大部分体重,左腿虚点着地,靠着意志力拖动自己向前迈出半步,再半步。
背上昏迷的关知音完全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随着她踉跄的步伐一下下磕碰着她的肩膀。
不知是鲜血还是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视野也更加模糊。
她费力地辨认着归灵坞山门的方向,可这一步迈出,左腿终没能避开一处隐在落叶下的浅坑。脚踝一崴,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带着背上的人向前扑倒。
为何如此,她分明刚回来……
褚燕头脑混沌,隐约看见不远处两个穿着归灵坞弟子服的男子匆匆赶来。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百年前沉渊之畔,怨瘴冲天而起。她悬在空中,在献祭前回望自己护佑了百余年的归灵坞和苍茫世间最后一眼。
那个年轻的身影素日里桀骜不驯,此时却老实跪在人群之中。
她已听不见门内子弟们的呼喊,也渐渐看不清那些熟悉的面容,终于毅然转身,飞身将自己投向望不见底的灵蚀深渊之中。
“这么晚了,怎么有人倒在这,这穿的……是无晦峰外门弟子服?”
“还活着,还有气息,快,快带回去!”
褚燕模糊看到几张年轻的脸在眼前晃动,嘴一张一合,声音却仿佛远在天边。
她喉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张口。
她感觉到自己被来人扛在肩上,却没敢彻底晕过去,头脑中强迫自己回忆起四个时辰前的场景。
不过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来了足足十余人来将她们赶尽杀绝。剑刃削断了褚燕几缕发丝,也生生划开了关知音衣袖下的皮肉。那些刀锋从树影间、从低垂的枝桠后刺出,织成一张毫无破绽的网。
而她们的手中却只有一根泥地上拾起的枯枝。
“燕燕,快跑……”关知音倒在地上,艰难地伸手想要赶她,“回了山门就好了,别……别管我……”
她却知道,关知音唤的那声燕燕早在几日前的夜里,伴随着一阵阵不间歇的咳嗽而去。
那是关知音相知相伴八载的好友楚燕。
而她,是百年前献祭于天地灵脉,现不知为何重生在这副身体内的前归灵坞执律长老,褚燕。
纵使她百年前功法早已达万人之上,在这副久病难医的虚弱身体内,再给她三天三夜修养也使不出前世功力的十分之一。
再加上她们二人在归灵坞外门蹉跎八载,年年考核皆是榜末,即便这群人一眼便能看出没有丝毫灵力修为,她们那点微末法力在冰冷的利刃面前终究抵不过半分。
关知音终于被利刃刺穿了肩膀,她也被生生踹断了左腿。
褚燕拼尽全力,指尖掐诀想用微弱的灵力抗衡,却如同螳臂当车。
终当刀刃堪堪递至她眉睫三寸时,清越长鸣破空而来。
罡风骤起,青影蔽日,数人高的青鸾垂天而落。
青鸾双翼舒展,沛然气劲向外散开。所有黑衣人如遭重击齐齐倒飞而出,落地在三丈开外。
青鸾看向褚燕微微偏首。
琉璃般的眸子流转幽光,羽尖萦绕的青光明明灭灭。
黑衣人挣扎着起身,相顾骇然。
“说好的今日不会有别人来的,还打吗……”
“这确实他娘的不是人,但是……钱要紧还是命要紧,跑啊!”
一行人踉跄没入了深林,转瞬踪迹全无。
褚燕望向青鸾,那是她前世的契约灵兽,她曾唤它阿鸾。
灵气温柔地漫了过来,如细雨渗入干裂的土地,褚燕感到心口微微一暖。
关知音濒散的呼吸稍稳了些许,肩上渗出的鲜血也堪堪止住。
可这身体的灵脉实在太虚,当青鸾开始注入更多灵力时,经脉中反而有了剧烈的灼烧感。
青鸾眼神中露出焦急。
褚燕却将染血的手指缓缓地抬起,在青鸾垂下的额前虚虚安抚。
“认错人了……”她轻语。
青鸾蓦然后退半步,又低头嗅了嗅她染血的衣襟,喉中发出一串破碎的低鸣。
巨大的青影再次腾空而起,须臾间不见踪影。
——
褚燕伤得没关知音重,回到归灵坞后晕睡过去修养几个时辰,第二日清晨就醒了过来。
而关知音被安置在一边至今未醒。
她正欲起身活动活动身体,两个瘦高的男子闯了进来。
褚燕的左腿被人用竹板固定了起来,疼痛到自己无法行走。男子便架着她的双臂一路拖到了王执事面前,押着她跪伏在地。
无晦峰的外门执事姓王,一身紫色的绸裙崩得紧实。
王执事重重拍响桌子,对褚燕喝道:“老实交代!”
归灵坞立派千年,向来闭门自守,弟子间若有争端,一律关起门来由执事自行处置,难免出现不公正的现象。
百年前她曾意识到这个问题,却总被其他事物绊住未曾插手。
没想到现今这一点丝毫未变。
“楚燕。”王执事的语气不饶人,“你们二人此番下山采集月见草,关知音重伤至此,你为何只是轻伤?可是你故意残害同门?”
院内还有几名弟子垂手侍立,目光纷纷落在了褚燕身上。
腿骨断裂竟被王执事说成轻伤,褚燕竭力让声音平稳:“回执事,弟子和关知音是在采集完的归途中遭遇一队不明人士袭击。”
“哦,袭击?”王执事打断她,嘴角扯出冷笑,“你二人这般资质平平,什么人要特意来袭击你们?你说袭击,那么你口中的不明人士呢?为何他们将关知音伤及如此,却又留你一命。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残害同门的目的又是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王执事咄咄逼人,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不等褚燕回答,她便拿起了桌上一根乌沉沉的鞭子。鞭身不知由何物制成,隐隐泛着暗红的光泽,鞭鞘分作九股,每股都缀着几枚细小的铁蒺藜倒刺。
褚燕心底一惊,她现在这副身体,如何能遭得住戒律鞭的刑罚。
“弟子没有。”她抬起头,眼底映着暗红的光,“关知音是被剑刃所伤,检查其伤口便能看出来,而无晦峰从未给外门弟子配备刀剑一类的武器,请执事明察!”
“明察?”王执事又是一声冷笑,抬手招呼一名膀大腰圆的弟子上前。
那人呈上两样物件,一柄七寸长的匕首,刃口凝着寒光,一张对折的麻纸,透出深浅不匀密密麻麻的墨迹。只听王执事开口:“这是从你床榻下寻出来的,你说的不错,无晦峰给外门弟子配备的一向只有木剑,这样的东西你是从何得来?”
王执事不等她答话,已拈起那张纸,手腕一抖。
纸页打着旋儿飘落,恰摊在褚燕膝前。
褚燕低头望去,上面赫然是原身楚燕的字迹,上面控诉着近年来对关知音的种种不满!
可她的记忆出不了错,楚燕是全心全意将关知音当作真心好友,断然作不出这样的事来。
背后的人昨日如此狠毒,原本一定没想让她们活着回来,却意外让青鸾感知到了她的灵气波动匆匆赶来。如今关知音重伤,她又日日与关知音形影不离,现下计划不成,那她这个毫无背景的废物便成了送上门顶罪的羔羊。
可王执事为何这样做?
王执事的声音在空旷的院中响起,“人证物证俱在!分明就是你嫉妒关知音多时,贪生怕死,与外人勾结,残害同门!”
“——啪!”
戒律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她背脊上。粗糙的倒刺嵌入皮肉,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眼前黑了又白。
褚燕身体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住,咽下冲到喉口的闷哼。
“啪!”第二鞭几乎重叠在第一鞭的伤痕上,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破碎的外衫。
这王执事分明是想让她屈打成招。
鞭影一道接一道落下,耳畔嗡鸣几乎盖过鞭声。
体内那点灵力正在躁动,可她清楚地知道,阿鸾那孩子太敏锐,一旦察觉,必会不顾一切再次赶来。
眼下无人知晓她的归来,阿鸾这时若至,秘密便再也守不住。
届时引来的,恐怕就不只是鞭子了。
可若不用灵力……怕是再三鞭下去,身体里这缕微弱的生机连同她这借壳还魂的残神都得一道散了。
冷汗沿着脊椎滑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的脆响。
“哎哟哟,这是怎么了?王胖子,大老远就听见你中气十足的嗓门,我还当是抓到什么了不得的魔头呢。”
那声音慵懒拖沓,悠悠飘进院中众人的耳中。
鞭影骤然停下。
王执事眉头狠狠一皱,却又不得不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慌忙向前奔走:“萧前辈?您今日怎么有空到无晦峰来了?”
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
一个身影倚在院门,姿态闲散,穿着一袭素白锦袍,领口与袖口缀着银线绣成的缠枝纹样,腰间松石色绦带松松挽了个结,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玉佩、香囊、小巧金铃,行动间叮当作响,活像只开了屏的雄孔雀。墨发用一根金色丝带随意拢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俊美,尤其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水光潋滟,顾盼间自带风流,眼尾一点嫣红的小痣,平添几分靡丽。
萧浚川像是完全没察觉院内凝滞的气氛和浓重的血腥味,慢悠悠踱进来,手里还拈着一枝半开的粉色海棠,漫不经心地转着。
“啧,”他撇了撇嘴,用海棠花枝虚虚点了点楚燕血污狼藉的背,语气里满是嫌弃,“王胖子,你这下手也太糙了。瞧瞧,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给抽得跟破布口袋似的,这血糊淋拉的多碍眼。”
萧浚川捏着鼻子,往旁边避了避,仿佛那血腥气熏着了他。
王执事嘴角抽搐,勉强维持着笑容:“萧前辈见谅,此女残害同门,罪证确凿,我这也是依律行事……”
“残害同门?”萧浚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桃花眼弯了起来,带着几分轻佻的戏谑。
“就她?”他打量着褚燕,“瘦得跟风吹就倒的芦柴棒似的,扔人堆里都找不着……她能害谁?王胖子,我就说你官瘾大得很,编故事也得找个像样点的由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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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