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明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骏马,四蹄如墨,额间一道白色闪电。
那道闪电并没有叫他飞驰如疾风,反而四平八稳,状若老驹,养马的老把式都说像它这样不骄不躁的年轻马匹,百年难寻。
马行处,黄沙起,遮妄眼,莫回头。
休明不会回头,吃足了草料往前走,但它所载的人却时而掀帘瞭望,看得是回头路。
回头路上只有一排规律的车辙,幸而如今,大漠不起风沙,看得见痕迹。
“智能!”马车内温柔女声响起“你是想家吗?”
尼姑将手中车帘放下,声音微颤“没有!”
玉英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鼓起一个小尖,穿衣服的时候,裙子悄悄变短了一些。
不过三个月,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历经了三次生死。
第一次是在一碗鸡汤当中,老婢女春兰喝了两口,当场腹痛不止,最后虽不危及生命,但变成了哑巴。
第二次是在镜湖边,被人冲撞差点掉进水里,幸而春元舍命相互,将玉英拉了回去,只是踉跄一下,而春元却跌落水中,摔断了腿。
第三次,有人夜闯宫闱,目的明确就是玉英和她的肚子,秦破晓奋力迎战,脸上被划了一刀当场将刺客斩杀,才保得玉英无恙。
太后在寺中叹了三天气,念了三天菩萨,才下了懿旨,趁月份不大,叫玉英回家看看。
回家自然不能说兴国宫内不太平,得出去避避风头,得有一个好的理由。
正巧姜国最近出了不少大事。
宫妃出行向来麻烦,且还是怀了孕的宫妃,自古以来怀了孕的妃子身子就不是自己的,而是天下百姓的,若是血脉有失,谁来担责。
群臣愤慨,声调激昂,誓要守护皇室宗亲,血统纯正。
但林琅一句话就叫旁人比了嘴,姜国发现了金矿。
这矿石天下罕见,姜国力薄,自然被群狼环伺,兴国与姜国有这一层联系,近水楼台。
更有甚至还讲出“外公送新生外孙礼,一座金矿却也合适!”
大臣们也不在置喙,毕竟遥远的血脉怎么都比不上近边的利益。但朝中事繁,林琅实难脱身,所以此任便交予了秦破晓。
且姜国还有一个与之交好的状元郎梁意,锦上添花。
林琅此人为朝臣为老师一直被人置喙,大臣们表面恭敬,实则心中暗讽,处处与他作对。
所以他急需一件可以在朝野上彰显自己实力的大事,这个金矿便是最好的机会。
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金矿收归国库所有,这便是林琅的功绩。
此事自然得找一个好的由头,当然不能明抢,旁的地方发现了好东西就想要占为己有,不是大国礼仪,所以是以帮助的名义。
叫秦破晓带着三千亲卫帮姜国处理如今战乱。
姜国与水国交战大败,西羌腹地已经被水国占领,此地离金矿比姜国的都城鸣州更近,所以危在旦夕。
且姜国引苍山水修渠,忽而堤坝崩塌,洪水泛滥,下游百姓死伤无数,正在紧急修正当中。
所以这个时候伸出援手最为合适,当然援手不一定为真,索要的利息一定不是假的。
但此事也没有必要带上一个怀了孕的妃子过去,可宫内收到姜国密信,姜国皇上寿辰将至,连日内大事频发,一病不起,想起远嫁小女甚是思念,求能见一面。
所以太后才能下达懿旨“天下事贵,贵不过血脉亲缘”,且太后心善不仅让玉英回家探望,还亲手抄了佛经,叫自己贴身的小尼姑一同前行,带去姜国。
实则太后察觉林琅有异,所以此等事必须有她的人在场。
智能一身朴素僧袍,人更加清瘦,且戴着大大的面纱,在马车里也不肯摘下。
马车很大,只有玉英柚棠和智能三个人,智能缩在角落里,时不时伸手扒开帘子看一下。
秦破晓名义上带了三千亲卫,实则他们是分开走的,这里上上下下不过十余人,都是秦破晓的心腹。
那三千亲卫刚出汴京就遭到了埋伏,众人心知肚明,这一路定不会太平的。
马车中闷热,三个人相对无言,却也显得冰冷。
“你想家吗?”忽而智能反问了一句。
玉英先是一愣,随后摇摇头,轻声说“我马上就要回去了,而且我收到了我父皇的信,我父皇亲手给我写的信,说是想我,我很开心!”
“那信是我写的!”智能倚着窗边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玉英以为听错了,小心翼翼的来了一句“什么?”
智能一把抓下自己的面纱,眼中带着水波,眼角通红,一张口冰冷不善“什么人竟然连自己父亲的笔迹都认不出!”
玉英被这气场震的向后一仰,瑟瑟的回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寿辰!”
小娘娘就算怀孕也没有半分威势,受惊的乖兔,碧波微荡,徜徉着一丝畏惧。
小尼姑出了清独,下山猛兽,喧赫怒吼,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智能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形微颤“你知不知道要你回去做什么?”
玉英小心翼翼“探··探亲”
“龙牙草,鹤蒺藜,望月枯···!”林琅对照着药方仔细辨认着这些药草。
从头学起,对他来说不算困难。
贵妃的病略有起色,但每夜不得安宁,太医院用了多种药方也不得其法,依旧夜夜惊醒尖叫连连。
太医有言,心神不稳,伤气耗血,命不长矣。
林琅眼下青痕斑斑,夙兴夜寐,为长姐遍求天下名医,甚至从头学起,宫中众人深知他这片苦心,只说他对待家人情深义重。
太医院主事也被他这种坚持感动,偷偷将他叫到一旁,轻声耳语“若药理不得,可求于怪力!”
鬼怪之说向来有之,但根源其心。太医院主事多年圆滑事故,不敢说的太过明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皇宫内外都是这个林家三郎统管,他对此人脾性不甚熟悉,所以只能含糊其词。
幸而林琅聪慧,善解人意,便谦卑求教“只求贵妃康健,先生但说无妨!”
廊下此时无雨,廊上明月如银。
玉兰只剩下宽大的枝叶,在长廊的一端遮挡半分混沌,这条长廊在不落雨但时候遮挡了大半日光。
贵妃窗下有一株细长兰花,如今正是花开之时。
林琅深夜在窗下兰花旁,支开书案,默写经文。
主事说神鬼之力,一瞬阴阳,不过都是心中意念。贵妃感伤之事所遇颇多,所以心神不稳,易被外邪所扰,所以得有一至亲血脉,在其檐下写下护念神咒,替其挡邪。
但此人必得身体康健,心强意坚,不然也容易被外邪吞噬。
主事言外之意,此人最好不过远在西北的老将军林肃金。
但林琅拧着眉头,眼角通红,凄凄而诉“父亲身担家国重任,且年事已高,不可烦扰,我亦为贵妃至亲,再合适不过!”
主事凝声“可大人连日来殚精竭虑,身体怕是吃不消!”
林琅身躯瘦弱,脸色惨白,但却苍凉一笑“我总得有些用,为林家做些什么?”
经文不长,不过一个时辰,蝇头小楷似山间泉水缓缓流于纸上。
从前在学堂时他与杨婉的字总是名列前茅,先生挑剔,唯赞他们二人。
但先生对他和婉儿的评价又是完全不同,婉儿的字飘逸俊美,先生说这番广阔字迹不似闺阁女子,却像大漠雄鹰。
而他临摹历代先贤分毫不差,字形骨皆俱。先生虽说好,但也拧着眉头,说一个人的字能代表其心,林琅的心谁也看不清。
其实若说临摹,任谁也比不过杨婉去,她要想模仿一个人的字体,有时本人也难以分辨。
只是那时她不屑模仿,常说抄旁人的做什么,就算是先贤,就算是圣人,我也要有我自己的字,也不做什么雄鹰,是雌豹。
但如今她那幅广阔天地的字都藏了起来,开始临摹旁人的字,来作谎。
给宁王妃的信,给玉英娘娘的信都是出自她的手笔,别说自己的字写不出来,自己的心也划伤的七零八落。
林琅瞧见过她受伤惊恐的模样,脆弱着不堪一击的姿态,从前那样高傲的女子,这样暴露在他面前,他不由得畅快,若不是太后难以抗衡,他是真的舍不得放杨婉出来。
既出了,便要用到极致,秦破晓应该不难找到杨婉的栖身之所。
只是两个同样高傲的人,就算相爱的多缠绵难解,也划开了巨大的鸿沟。
林琅写完了经文,手下的文字并未停留,自然而然的写起了诗句
“香兰馥琼雅,芊芊不解月····”
此月圆,此心难···玉英不知道哪句话叫这天聊不下去,智能再不说话,只是呆呆的靠着车窗,任由自己摇晃。
不知晃了多久,智能睁开眼睛时,已经漆黑一片。她应该还在马车当中,只是马车停驻,她缓缓移动,忽而察觉身边有人。
那人似山,似沙,似天地若水幽冥,她不用眼睛看,便知是谁。
只是幽静荒漠中,她听见巨大的悲鸣在心中响起,一时呼吸停滞,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静默不再,呼吸错乱,心跳如鼓声雷震。
但一开口,便是从未听过的颤抖啜泣
“婉儿,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