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保定四年,权臣当道、天子虚位。小彭村。
“征兵啦,又征兵啦!”
尘土飞扬,烈日高悬,持着长枪、身披铁甲的兵卒径直进了村子,村道深处的人家急忙关门落锁,村边的大婶抓着自家孩童往屋子里躲。
村口参天老槐树下,一众军爷围在一位方脸武将四周。
这方脸武将时而看看手中名册,时而侧头与一老翁交谈,抬手一指,便有兵士上前,踢开房门,闯进去搜寻一番,拖出男丁。
军爷进屋抓壮丁的嘈杂呼喊声,孩童的哭闹声,女人的尖叫怒骂声,一时间哀嚎四起,在这正午时分,闹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
“……军爷,咱这村子,真的没多少男丁了……”小彭村里长战战兢兢地给武将轻声汇报。
武将合上名册,垂眼:“没有男丁,我们也不好交差……朝廷便要把今年的田税、丁税加征三成。”
“军爷,行行好,求您行行好……”里长擦擦额头的汗,“连年征战,咱们村子的男人们都死得差不多了……村子就剩些老弱,本就没什么收成,还要加租,我们可怎么活啊……”里长越说越心酸,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落下来,脚一软,就要跪下。
武将抬手止住,他也无奈。
远处一间土坯房的房门大开,一个小男孩,快步从房里出来,沿着沙土道跑到槐树下,身后还跟着一个垂髫稚子。
“汲渊!你快回去!大人说话你添什么乱!”里长旁边的几位大婶,连忙拉住汲渊,同时一把拦住跟着他的汲家小弟。
“里长爷爷,我去吧。我家小弟麻烦几位婶娘和里长多多照顾。”汲渊瘦弱的小脸扬起,转身对着坐在大槐树下的武将:“这位军爷,我愿去服役。”
武将抬眼上下打量了面前的这个小男孩,体格瘦小但双目黑亮,联想到自家稚子:“你……服役是要上战场,要杀人的,你拎得动枪吗?”
汲渊一把握住旁边兵士手里的盾,举起挡在头顶,声音嗡嗡地从盾下传出:“别看我个子小,我劲儿大,我可以。”
汲渊的小弟牢牢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睛含了两泡泪,不哭也不闹。
汲渊放下盾,轻轻捏了捏小弟的手,作了个揖,言辞恳切:“征兵的话算上我,这样村子人数就够了,能否减免村子今年的田税……”
方脸武将左右踱步,上头颁下来的征兵令迫在眉睫,没完成,谁回去都要挨板子,容不得他心软。
“行,你加上刚刚抓的几个,勉强凑足,算你们村子今年人头齐活。”说罢合上名册,转头对里长道:“这次服役,你们村子算是完成了,一会儿收尾,签字画个押,我自会上报六官府。”又转头对围在四周的人群道:“给你们一炷香话别,一炷香后,到村外大石旁集合,回营。”言罢,转身带着一众兵卒,往村外头走去。
往日征兵,抓到人即刻拉走;这次只因汲渊年纪小,那武将难得动了恻隐之心,才破例留了一炷香。
汲渊牵着小弟汲远,走到里长和几位婶娘身边,压着小弟“噗通”跪下了:“里长,各位婶娘婆婆,自我们汲家流落到村子以来,多靠大家帮助。如今我能为村子尽一点力,我心甘情愿。”
汲渊带着小弟对着众人磕了个头,头还未磕完,便被几个婶娘心疼地拉了起来:“这说的什么话,你们兄弟俩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胖婶未语泪先流,如今这乱世,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大人都自顾不暇,这尚未束发的孩子上了战场,跟送死无异。
“婶娘,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我弟他年幼……”汲渊回头看了看攥着他衣角的小弟,红着眼睛,“拜托里长和各位婶娘婆婆照拂……”
说罢又欲跪下行礼,被里长一把拦住:“孩子,你放心去吧,你家弟弟我们全村的人都会照顾的。”
里长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不停地抚摸着汲渊的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小远,你要乖乖地,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汲渊回头抱了一下自家小弟,给小弟擦干脸上的黄土,摸了摸头,扬扬手,转身往村子外走去。
汲远攥紧拳头,瞪着哥哥渐行渐远的身影。一阵风过,扬起漫天尘土,吹动了老槐树和树下的菖蒲。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村子深处,飘来几声啜泣。
这啜泣声断断续续,被夜色掩盖,消散在夜色里。
“唉——”
皎洁的月光下,窸窸窣窣一阵树叶响动,老槐树下的菖蒲,发出一声叹息。
它叶片蓬勃纤长如剑,油嫩翠绿清秀可爱,叶子尖尖还凝着露水——原来是一株已有灵识的菖蒲。
“杜衡,杜衡,白日里你看见了吗?”菖蒲摇曳了几下叶片。
伴着月华的光晕,老槐树旁,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随着他的显现,夜风里漫开一缕淡香: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恰似明月入怀。待要细看时,却偏偏蒙着一层纱——原来是刚在小彭村落脚的杜衡。
他修炼卡在造化期,本体根须垂软,叶片萎靡、经脉凝滞,已隐现衰败的异象。得西王母指点,去入世寻些机缘、积攒功德,盼着或能得一线天机指引。他游历到边塞,远在昆仑天帝山的本体却突遭一场大火,本就枯竭,又被烧得焦黑一片、无比凄惨……
修炼遇瓶颈,突如起来本体受损,进而灵力大失,最终连显形都无法维持,杜衡不得不落脚于此,靠着一棵百年修为的老槐树遮蔽,寄身于一株已经开了灵智的菖蒲里,吸收日月精华,修补神魂,催养本体茎脉生长复苏,顺带提携一把小菖蒲的修为——走一步,看一步。
人影动了动,俯身弹了弹小草的叶片:“看见了……”
“汲渊走了,汲远还这么小,好可怜。”小菖蒲扬起所有叶片,一簇簇叶尖,一溜儿指向杜衡的虚影,仿若抬头期盼地看着他。
“……人间的事儿,我们干预不得。真觉得他可怜,不如勤加修炼。”杜衡盘膝而坐,见小菖蒲垂头丧气的样子,想起白日里所见,又忍不住接了一句,“若我能恢复……或许……”话到嘴边,想起下山前的叮嘱,又顿住了。
小菖蒲默默垂下了所有叶片,再没出声。
寂静的夜晚,莹白的月色,一阵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过了一会儿,万籁俱寂。
黑夜沉沉,杜衡打坐入定,对着月光呼吸吐纳,雾气自地面蒸腾而起,四周渐渐笼上一层迷蒙。
清冷、带着些微苦香的雾气,包裹住了老槐树和小菖蒲,杜衡的身影也随之隐没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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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残缺灵草怜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