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琵琶 第7章 房契

那日从酒楼归去，父子二人一夜未松心绪，屋内灯火明明灭灭，两人隔着一张木桌沉默对坐，一夜无话，各怀沉甸甸的思量。隔日一早，沈老爹便托人往陆府递了口信，言说两日后登门回话。

两日后，时辰恰好，天光温淡。

沈老爹带着沈云生，一路步行至陆府门前。高墙平整，木门沉实，门前石阶干干净净，并不张扬。

门房早得了交代，望见二人前来，不曾多问，径直引着入内。

踏进府中，便是笔直干净的青石板甬道。两侧花木修剪得清简整齐，枝叶静谧，偌大的院落里听不到半点嘈杂人声，连风过枝叶的声响都格外轻柔。

二人跟着引路的下人缓步前行，穿过两道雅致的月洞门，方才抵达待客的花厅。

陆时逾早已在花厅等候。

他身着素色长衫，端坐案前，神色清淡从容。

落座奉茶，四下安静。

沈云生垂眸静坐，身姿端正，一语不发。所有交涉，尽数交由沈老爹。

沈老爹端着茶盏，指尖微收，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陆先生，我们商量过了。”

“若是耗上数月，变数太多。近来另有主顾也有意替云生赎身，夜长梦多。最多半月，半月之内，赎身一事，须得定下来。”

说完，沈老爹静静等着，心中预备好一番来回拉锯。

厅里静了片刻。

陆时逾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终落回静坐无言的沈云生身上。

“不必等半月。”

他声线平稳，从容笃定。

“今日若是应允，此事，此刻便可敲定。”

沈老爹神色一滞，心口猛地一跳。

不等他回神，陆时逾伸手，取过案上一方叠得整齐的棉纸文书。

纸面陈旧，印鉴清晰，边角规整，是正经铺面房契。

他指尖轻推，将房契缓缓送至沈老爹面前。

“铺面此刻便可移交你手中。”陆时逾说，“你若想变现，我可代为经手，换成现银。”

他停了一下。

“房契换身契。你交契，我交铺。两清。”

空气一下子静了。

沈老爹盯着面前这份房契，整个人僵住。闯荡多年，虚言谎话见得多了，从未见过这般手笔。

直接把一间实打实的铺面，推到眼前。

一旁的沈云生，眼睫猛地颤了颤。他垂着眼，望着那方平整的房契，指尖收拢。

太沉了。

沉得诱人，也沉得吓人。

陆时逾静静看着二人错愕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依旧从容温和。

半晌，沈老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有些发紧。

“陆先生……此事过于突然。”

他不敢伸手碰那张纸，语气终于露了怯。

“容我们再回去想想。”

陆时逾神色不变，半点不迫人，只微微颔首。

“想清楚了，再来寻我。”

他从容放手，不逼、不催、不施压。

越是这样，沈老爹心里越是发寒。

沈云生依旧垂着眼，没应声，也没抬头。

他想要一间铺面，可这一刻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他忽然不敢伸手接了。太真，反而像一场大梦。

二人躬身告辞，心绪纷乱，一前一后退出花厅。

屋内只剩陆时逾一人。

他望着空掉的门口，眼底极浅的笑意缓缓淡去，只剩一片沉沉安静。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等他们心甘情愿，点头。

踏出陆府，天色渐晚。街上来往行人，沿街铺子陆续点亮灯火。两人并肩慢行，脚步缓慢，谁都没有开口。方才花厅之内，那一份房契，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千头万绪，竟找不到半句可说的话。

一路辗转，终于回到客栈厢房。

推门而入，掩上木门。狭小的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旧椅，油灯置于桌角，火苗轻轻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二人各自落座，长久静坐。

几番抬眼，视线相撞，转瞬又移开。无需多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底的想法。

沈老爹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

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力。

“我知道，我劝不动你。”

苏禾生垂着头，没有答话，肩头微微绷紧。

沈老爹抬眼，静静看着他。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便不再拦你。只是前路难料，凡事不能不留后手。”

他起身，走到墙角，弯腰掀开木箱的木盖。箱内零碎繁多，皆是多年游走江湖，一路随身带过来的物件。他在层层杂物之间翻寻，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棉纸。

指尖将纸展开，正是那份仿造的身契。

“还好，每设一局，我都会预先备好一份。”沈老爹垂目，指尖抚过纸面，细细核验上面的字迹、画押与指印，轻声道，“做工周全，足以以假乱真，寻常人看不出破绽。改日赴约，便带上它。”

“该备的，我替你备好。若是当真情势不对，装病的药，脱身的法子，全都在这里。一旦察觉不妙，立刻寻机抽身。我就待在客栈随时接应你。”

他顿了顿。

“一旦铺子顺利出手，我们便立刻离开。记住，无论何时，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

苏禾生抬眼望向沈老爹。

眼底安静，又带着一丝酸涩。

“老爹。”

只轻轻唤了一声，余下万千言语，尽数消融在昏黄灯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