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这几天睡得太多,苏浅醒得很早。她慢慢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趴在床边的言景舒,目光细致地临摹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睡得很沉,眉头紧锁,脸上还带着掩盖不了的疲倦。
她有意疏远言景舒,相信凭言景舒的聪明,应该察觉到了。可她对苏浅仍然与从前无异,这让苏浅感觉更加愧疚。末了,无声地发出一声叹息。
苏浅出院后,仍然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言景舒敲了敲门,没等苏浅回应,径直进入她的房间,身后还跟着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猫。
“今天天气很不错。”说着,她拉开窗帘,原本昏暗的房间突然被阳光照亮,晃得苏浅蹙眉,抬手挡了挡。
言景舒把人从床上拉起来,“快换衣服,出去晒晒太阳。”
“......”言景舒一松开手,苏浅就软绵绵地重新倒回床上,钻回被窝里。
言景舒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颓废的模样,轻声催促道,“快点起来了。”
“......”苏浅依旧没有声音,拉了拉被子,将半张脸盖住。
“苏浅,大家都很担心你。”
“你别管我了......”苏浅声音很轻、闷闷的。
小满在床边绕了一圈,敏捷地跃上床头,湿漉漉的鼻尖轻轻嗅着苏浅的脸。
“唔——”苏浅躲开,“把猫抱走。”
言景舒没说话,起身离开后,门一关,把小满留在苏浅房间里。
苏浅,“......”
没过一会,小猫开始在房间里跑酷,不时地砸在苏浅身上。苏浅皱眉看着越来越兴奋的小猫,小声埋怨,“吵死了。”然后无奈起身将小满抱出房间。
“起来了?”言景舒在门口等着她。
苏浅不想跟她说话,弯腰将小满往地上一放就要关门。
言景舒快速上前一步抵住门框,“陪我出去逛逛吧?”
“把手放开。”
言景舒没动。
两人僵持了一会,苏浅轻轻叹了口气,“我要换衣服。”
言景舒这才松开手。
苏浅蔫蔫地缩在座椅里,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出神。她不知道开了多久,等到她闭上眼睛昏昏欲睡时,言景舒叫醒了她。
“到了。”
“这是哪?”苏浅看了眼四周陌生的环境。
“上官的房子。”言景舒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
“来这干嘛?”苏浅谨慎地待在车上没动。
“陪我拿个东西,”言景舒耐心地回答,“很快,马上就走。”
苏浅犹豫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跟着言景舒下车。
苏浅四处打量着,四周都是独栋的小洋房,每户都带着庭院。言景舒带着她进门,室内空旷明亮,家具很少,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这。
“住没有这人,只是她名下的一处房产。”言景舒解释道。
“你要拿什么?”苏浅问。
言景舒带着苏浅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示意苏浅先进。
苏浅慢慢往里走了两步,在看清屋内放着的东西时,瞬间愣住了。
“这是......”
“还记得吗?那天在美术馆。”言景舒与她并肩而立。
苏浅当然记得,那时言景舒也像现在这样站在她的毕业作品前——
......
“我只是想把珍视的留在身边,后来才发现,我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回忆如泉水般涌来,苏浅看着面前熟悉的木雕,又想起当初决定选择这个专业的初心,她的眼前变得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言景舒轻声开口,“其实那天,是我托助理买下的木雕。”
“......是你?”苏浅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言景舒点了点头,“我很喜欢这件作品,从第一眼看到时就被吸引。我惊叹于木雕背后的思想,更是好奇,作者该是拥有怎样的灵魂。”
“我看了很久,自以为读懂了创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是,你说的话,又让我感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言景舒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我们生活在一起,也开始慢慢了解你,不知不觉间,我已经——”
“够了!”苏浅打断她,她哑着喉咙,双手捂住脸,无力地缓缓蹲下,湿意从指缝间渗出,“言景舒,你别再说了......我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言景舒低头看着面前脆弱不堪的苏浅,眼中满是心疼,明明就在不久前,她的女孩还是那么自信张扬,笑意盈盈地要请自己吃饭,还说有重要的话要告诉自己。
言景舒自然预感到苏浅要说什么,她欣然答应。可她满怀欣喜地在餐厅等了又等,也没见到苏浅。
直到接到上官镜的电话,言景舒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她匆匆赶往酒店,只看到已经不省人事的苏浅。那一刻,言景舒慌了,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一点点,明明就差一点点。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禁闭的门渐渐松动,即将对自己敞开时,又紧紧合上,并且又加上了好几道保险。
言景舒不甘心。
可当她看到苏浅日渐消瘦的模样,她又不忍心,她告诉自己,只要苏浅可以健康快乐,这样就足够了。
苏浅颤抖着单薄的肩膀,揪心地抽泣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苏浅本以为一切都在朝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发展,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她满怀热忱、心怀尊敬的专业,竟然是那么的不堪。即使她知道每个行业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可当这些狼狈赤条条地摊在眼前,又不免让人惶恐。
她干干净净地站在正中,毫无防备地直面这些肮脏。她不知所措、迷茫又无助,变得颓靡不堪。
言景舒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她身旁。
“苏浅,或许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个行业的现状,可是你热爱的行业并没有错。或许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坚守住自己内心的底线。所以,请你坚持下去。”
屋外,阳光依旧明媚,却毫无预兆地下起了丝丝细雨。无声而短暂地淋湿了地面,又被阳光快速蒸发,销声匿迹。只剩下院子里被雨水冲刷过的花草,绿得清新而鲜亮。
苏浅终于走出屋子,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依旧蔚蓝,她释怀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肮脏的从来不是世界。
言景舒带着她去了那天没来得及去的餐厅。
相同的餐厅,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两个人。
“还记得说要请我吃饭吗?”
“言景舒......”苏浅犹豫着。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应我,”言景舒笑了笑,“只是吃一顿饭。”
苏浅松了口气,“那我请客。”
“好。”
服务员一一上菜。
“下周我要出差,小满就拜托你照顾了。”
解开了心结,连带着胃口都好了许多,苏浅吃得津津有味,“没问题。”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言景舒看着她,认真嘱托着。
“我知道。”苏浅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言景舒出差这几天,乔冉倒是天天来找苏浅,已经熟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了。苏浅心里明白,言景舒是怕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又去想那些事情。
苏浅看着她毫无形象地摊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逗猫棒漫不经意地晃着,小满从她身上踩着跳来跳去。
“镜总也出差了?”苏浅从冰箱里拿了两罐饮料递给她。
“对啊,我也好奇,不是说在休假吗?她们做生意的人都这样,不知道在搞什么。”
周可出任执行总裁后,动作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快。她以调整公司框架为由,迅速替换掉了许多项目的核心人员,原本属于言景舒和上官镜主导的几个重要项目,也逐渐转移到了自己的团队手中。
上官镜作为董事会的一员,不能直接介入执行层面的决策,只能暗暗与她周旋。
这次出差,言景舒心里清楚,周可的安排里藏着削权的意图。名义上是派她去推动项目进程,实则为调虎离山,好让她在自己缺席的时间内完成自己人事的安排。
而上官镜可不会坐以待毙,她比言景舒更早察觉到周可的意图,她提前飞往国外的总部,赶在周可的调整落下之前,做好应对的布局。
“你之前不是说,你家里不让你跟做生意的谈恋爱吗?”
乔冉灌了一口饮料,“所以我还没告诉他们。”
苏浅点点头,“你就打算一直瞒着?”
乔冉叹了一口气,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瞒不住了再说。”
“你说她能不能突然破产,然后就改行不做生意了?”乔冉异想天开着。
苏浅不理解并且大为震惊,“......有机会可以帮你问问言景舒,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远在国外的上官镜没来由地突然打了好几个喷嚏。
“感冒了?”言景舒头也不抬地问。
“不会吧?”上官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言景舒抱着电脑转了个方向,“别传染给我。”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