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酥饼 第1章 第 1 章

元乐不喜欢农村。

在他小的时候，元乐的父母带他回去过一次，当天晚上，元乐哭着闹着要回去，被父亲打了一巴掌，那是元乐唯一一次被人打。

最讨厌的记忆发生的地点，元乐怎么可能会喜欢。

那次之后，元乐的父母回村的时候就没再带过他了。

接到奶奶的电话前，元乐已经十几年没回过老家了。

奶奶的电话是在元乐直播的途中打过来的，元乐当时正忙着凹无伤，太过专注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手机上的提醒，还是直播间的粉丝耳尖听到了电话的声音发弹幕告诉他，他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手边不停震动的手机上。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因为没有被识别为推销诈骗电话，元乐接了，同时暂停副本。

接通电话的前几秒，对面只有沉默，元乐有些不耐，出声询问：“谁？”

电话那端的声音响起，是个沧桑的人声，“乐乐呀，我是奶奶，还记得我伐？”

元乐的思绪顺着声音发散，最后停留在一张小心翼翼的老人面孔上。

在元乐被父亲打耳光的时候，他的奶奶伸手拦住了父亲的第二下，他们说了什么，元乐早已经忘了，但老人当时紧张的神情一直埋在他的脑海中，随着他再次听到老人的声音重新浮现。

许是元乐沉默太久，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便轻了几分，“乐乐？”

元乐回神，将直播间的收声筒关掉，并在直播间挂上“主播有事，暂时离开”的悬浮文字，一边回答奶奶的询问，“嗯，我在，奶奶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奶奶这住几天吧？奶奶想你了！”

元乐第一反应是没空，但奶奶这么多年只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元乐伸手拽过靠枕抱在怀里，盯着上面的绒毛发呆，终是没能坚定地拒绝。

“过几天吧，要回去的时候我再跟您打电话好吗？”

奶奶很意外他能答应，连说了三个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元乐把手机挪到眼前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确实不早了，但对于他来说，这才是刚开始。

奶奶的电话迟迟未挂，元乐直截了当按下挂断键，将手机丢在一旁，继续直播，对于弹幕上一水的好奇，元乐捡了两条回复。

“长辈的电话，让我回去住几天。”

“下播后我看看日历再决定。”

五天后，元乐坐上了回村的火车。

火车并不能直接抵达村子，到了中转城市后，元乐还需要去公交车站买票，等两个小时后公交车停在县城车站，再坐上县城到村子的公交车，半个小时左右，元乐才能回到村口，然后坐着那辆三轮车在村人的注目下回家。

元乐记忆中的回村方式没这么麻烦，他的父母在市里工作，离老家不算很远，那时候父母没钱买车，回去要么坐大巴要么坐直达的公交，但这两种元乐都不喜欢，他晕车，大巴和公交上的味道都很难闻，在回老家之前，他跟着父母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也坐过私家车，也是那次才知道自己晕车的，所以后来他总是不愿意回老家，父母没办法，再加上那几年工作实在忙，一家三口好几年都没回去过。

等他长大了些，父母的工作也稳定了些，这次无论元乐如何不愿也得跟着她们回家，仅仅两个小时的车程，在年幼的元乐的记忆里被无限拉长，好像没有终点一般。

后来他再也没回去过了。

十几年过去，火车依旧没有修到县城，元乐又没有私家车，只能和小时候一样，但这次的路程更加漫长，辗转五个多小时，元乐看着窗外的风景在建筑与一望无际的田野之间转换，心中涌上悔意。

县城到村口的那段路崎岖不平，公交车在上面来回颠簸，晃得元乐脑壳疼，更别说他今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本就不清醒的脑子现在更加混沌，下车时，元乐的脚步都是虚的。

奶奶早早开着三轮车过来了，此时正停在村口的桥头边等待，元乐迈着虚浮的步伐朝她走去，奶奶走上前想帮他拿行李，元乐摇摇头，忍着干呕的**道：“没事，不重。”

将行李箱放到三轮车后座，元乐也踩着蹬子上到后座，奶奶把后座的座位放下来卡好，元乐就坐在那里。

村里的马路不知道哪一年修的，现在变得坑坑洼洼的，三轮车时不时颠簸一下，元乐今早没吃饭，又没睡饱，还晕车，现在浑身没力气，为避免被甩出去，他只能扶着后座的横梁，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摇摆。

几分钟后，元乐出声叫停，“我拿个快递。”

只是在老家待几天，不影响他直播，所以这次回来他带上了闲置的游戏本，又在网上买了些饮料零食，直播时饿了可以垫肚子，本来他填的地址是老家，结果快递到了却显示放在了村里的一家超市，超市也是最近开的，元乐那短暂的农村记忆里并没有这家超市的影子，他想着回老家后再去取快递，不曾想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这里，于是连忙让奶奶停下来。

进超市后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散不开的烟味，几个中年男人围在一起吞云吐雾，大声讨论着什么，元乐狠狠皱了眉头，就算他戴着口罩也挡不住弥漫过来的烟雾，他抬手挥了挥，径直走到前台和老板展示了取件码，快递到了有两天了，快递柜上并没有他的快递，老板弯腰在脚边堆积的快递堆里翻找了一番，才找到他的快递，元乐接过后冲老板点了个头就转身走了出去，不敢再逗留一秒。

走出去发现三轮车旁多了个身影，一个高大的青年正和他的奶奶聊得开心，注意到他的眼神，青年转过头看他，随后问奶奶：“这是您孙子吧？和您说的一样帅。”

元乐又不认识他，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走到三轮车旁将几个快递扔到后座，一言不发上车，然后把帽子一盖，不搭理他。

青年并未被他的冷漠打击到，依旧泰然自若和奶奶聊了几句，最后还是超市老板出来看到他把他叫走，这对话才算结束。

车子再次启动，路上奶奶主动跟他介绍：“刚刚那个是老宋家的小子，比你大几岁，前两年才回来。”

“哦。”

元乐不感兴趣，他又不打算在这生活多少年，这人是谁与他无关。

回到家后，奶奶问他饿不饿，元乐有气无力地点头，又说晕车不想吃东西，奶奶给他接了杯热水，让他先坐下缓一会儿。

元乐坐在桌边，那杯水放在桌上冒出氤氲热气。

奶奶要准备晚饭，便让他想吃什么去堂屋拿，元乐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桌上的水杯。

水凉得太慢，元乐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开始观察这间小屋。

十几年过去，关于老家的记忆早已不剩多少，元乐依稀记得这间屋子原本很旧，墙面上是无法清理的油垢，墙皮脱落了大半，地面更是走一步能扬起半碗土的砖地，还有烧煤的火炉，睡觉的火炕……现在这个房间已经大变样了，不仅墙面重刷了腻子，砖地也换成了水泥地，还摆上了更新更和谐的家具。

但还有很多没变化，比如那个暖水瓶，床也是那个火炕，做饭的还是那个火炉。

整体看着很割裂，元乐看了几眼就懒得再看。

等水凉得差不多，他喝了几口，问奶奶他的房间在哪？

奶奶把堂屋的大房间收拾出来让他住，元乐推开门，发现这屋子和他在市区住的房子差不多，空调宽带电视都有，也对，虽然这些年他不回来，但他父母每年都会回来几次，这间屋子应该是给她们留的，他只是没撞上她俩，这才捡了便宜。

这间屋子的桌子比较矮，打游戏不方便，元乐把电脑和键鼠拿出来摆好，插好电连好网，试了一下果然不舒服，但他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也没必要再买个新桌椅。

东西摆好了，元乐的困意也冒出来了，既然桌子后面就是沙发，元乐也不想多此一举再去床上，就躺沙发上闭上双眼开始补觉。

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已经是晚上，元乐打着呵欠走到西屋，奶奶已经吃完晚饭，此时正捧着手机看视频，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元乐过来她都没听到，他喊了几声奶奶才让她注意到自己的到来。

“醒了啊，你等一会儿，我给你热一下饭。”

几分钟后，元乐吃上了饭，奶奶的手艺很好，只是玉米糊里有玉米碴，元乐吃不习惯。

“怎么样？”

“挺好吃的。”元乐放下筷子，起身离开，“我吃完了，回屋了。”

“行。”

因为补了觉，现在元乐并不困，回屋后歇了一会就开始直播，不知不觉就播到了十一点，奶奶过来敲门提醒他早点睡觉，他敷衍一声，等奶奶走后继续边玩边和和直播间的网友闲聊。

元乐常年如此，直播一般都在晚上开始，一直播到早上五六点，今天也如此，下播后元乐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外卖，忽然反应过来村里没有外卖送，而且现在时间还早，奶奶没起床做饭，元乐捂着饿扁的肚子，起身晃了晃僵硬的脚踝，而后走到堂屋打开冰箱门，昨晚的剩菜都凉了，他不想吃，遗憾关上门，元乐回屋开他买的快递，挑了几袋零食垫肚。

但这不太管用，元乐还是饿。

他正放空心思时，外面隐约传来音乐声，音乐响了一会就停了，一种元乐听不懂的方言响了起来。

这么早是谁在外面？

他起身往外走，打开大门后下了门前的坡，挂着喇叭的三轮车来到了门前。

一阵饼香飘来。

元乐看向开车的人，是昨天他取快递时那个和奶奶聊天的青年。

他被香味勾着走了过去，问：“这是什么？”

“油酥饼，一块钱两个，有甜咸两种口味。”宋佑安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