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事务所 第95章 逆天改命

烛九阴的目光可以遍揽各界各地，世间唯有三处无法窥探：冥都后土娘娘所在的归墟、妖域供奉女娲娘娘的娲皇殿，和仙神界西王母坐镇的昆仑台。

他已将能看见的各处都找遍了，确定了熟悉的几人一切安好，却还是找不到钟灵的影子。

若她还在此世，就该是在目不能及的地方了。而生死状态为“未知”，范围就可以继续缩小——不是归墟，就是娲皇殿。

可惜这两个地方，也不是烛九阴想去就能去的。

烛九阴咕哝了一句常人听不懂的话语，不太高兴地将目光收回，继续应付周遭扰人的记忆水浪。

爪子轻轻一推，将身边的水波推远了，跃起的浪筑成高墙，徒劳地扭动片刻，又落回去，像一张对着他挑衅的巨口。

也许是因为想起了钟灵，烛九阴拾起了一段几乎淡忘的往事，也拾起了自己短暂用过的另一个名字。

十三四岁的时候，钟九倾的身体正在抽条，吃饭却不太积极，营养跟不上，每天早晨起来都因为缺钙而抽筋。

他也不主动说，只会自己强忍着等抽痛过去，再怏怏地爬起来。

直到有一天，少年在壶中天的杂物间里乱翻的时候，站起来的时候起猛了，眼前突然一黑，竟然噼里啪啦地倒在了一堆物件里。

魂魄飘飘荡荡，和身体的链接“嘎嘣”一下断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钟灵已经把他挪到床上，安置瓷娃娃似的照看他。

她端着一杯温水，身上带着点儿不属于壶中天的尘土气和湿寒气。

钟九倾像是睡懵了，睁眼后第一句话，是直愣愣地开口问：“我梦见你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你去哪里了？”

钟灵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说：“只是去冥都逛了一圈，先喝口水。”

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分离恐惧，立刻被入手的温度压了回去。

钟九倾毫不怀疑，果断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低着头咂摸半晌，觉得味道不太对，又问：“这水里加了什么东西吗？”

钟灵笑着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指着桌上的花瓶，语气夸张地说：“我去太岁头上动了点土，一半加进水里给你喝了，还有一半扔进花瓶里养花。”

当时钟九倾一脸“你又想蒙我”，缓过劲后，还是下床扒着花瓶看了好一会儿。

里面确实有一把颜色不同的新土，但也没见有什么特别，估计又是钟灵从哪里抓来逗他玩的，给她爱讲的视肉传说补充点玄妙的“依据”。

钟九倾很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不过如今他开窍“通神”，再去回看，还真看出些端倪——太岁头上动土是真的，去冥都逛了一圈也是真的。

钟灵不只挖了太岁肉，还强改了生死簿，为的正是破除那句活不过十四岁的判词。

她表现得太坦然从容，把生死之间走一遭的事，变成了钟九倾眼里的一次出行、一场小病，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烛九阴想到这里，识海像兑了浓缩的柠檬汁，一时酸涩难忍。

“欢迎来到妖域旅游胜地——娲皇殿。这里也是时间无涉之地。之前，我在生死簿上做了个小手脚，一旦有人要改小九倾的那一页，就将那人的神识拉入此地，让我瞧瞧。”

钟灵两臂张开，大喇喇地向两侧一摊，回答此前楼连霄提出的问题。

她语气从容，一句话里却至少塞了三四个认知“炸弹”，风格真是与钟九倾如出一辙。

楼连霄刚从“钟灵还活着”的事实里缓过来，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足以让大脑宕机的信息。

但他也真是练出来了，默然片刻就跟上了思路，问：“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钟九倾作为桥梁，两人各自证明了自己的身份，迅速建立起基本的信任。

钟灵不再和他绕弯子，眼里带着长辈的慈祥，绘声绘色道：“你知道小九倾的判词吧？他快十四岁的时候，某天突然眼皮一翻，魂魄离体，呈现濒死之兆。救他的办法很简单，改生死簿，吃太岁肉，自然得去一趟冥都。”

她的人脉深入各界，捡到钟九倾没多久，就已猜到小孩身体里的魂魄大概是个什么身份，也一直在为判词应验的日子做打算。

烛九阴随手翻阅了下一段记忆，和他此刻混乱的时间认知一样，这一段记忆里也混杂着截然不同的画面，有时血腥恐怖，有时温馨平淡，像剪岔的盗版碟片，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二十年前，钟九倾刚被钟灵捡到不久，还没正经取名字，就要跟着赶赴临淮救人。

那时候他才七岁，落地懵懵懂懂，也不认识人，却撒丫子就往最危险的地方跑，像是急着去救人似的。

一路上妖鬼对他避之不及，他当时不明白原因，如今才知道是因为自己神魂上的气息。

钟灵将他的不同全看在眼里，用眉毛想都知道这个灵魂不简单。

但既然是她捡的孩子，就得听她的，她想怎么养就怎么养。

从临淮回来后，钟灵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壶中天掏出来，瞎造了个合适的地方养小孩。

既然决定养了，就跟自己姓，接下来总得有个名字吧。

名字这东西和命运连着，可得细细琢磨。

于是，她苦思冥想了两三天，又是找人算卦，又是让小孩自己翻书，终于找着一个两人都满意的——九倾，钟九倾。

钟灵把愣愣的小孩薅过来，一字一字教他念、教他写。

小孩——现在改叫小九倾了——悟性不错，学东西很快，好像也知道自己有个家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亮起来一点。

钟灵满意一笑，也不管用不用得上，暴殄天物地动用自己生财的能力，给他置办了一堆人类养小孩用的东西，从时兴服饰到健康饮食，到带俩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再到毽子跳绳图画书之类的小玩意儿，一应俱全。

而小九倾站在装修“粗糙”的壶中天里，盯着自己房间里东西堆成的小山看了半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钟灵正在兴头上，接着就又入乡随俗地开始考虑送他去哪上学。

钟九倾房间里现在还放着一本没动过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现在想想，给七岁小孩买这东西，也是太过未雨绸缪了……

钟九倾不上学的时候，就跟着钟灵接委托，或是单纯一起到处闲逛。

钟灵以往习惯了当独行侠，身边突然多个小跟班，一时半会想法还转不过来。

她总要四处走，小孩子短腿跟不上她的脚力，她的脚步又慢不得一分，只能走一段等一段。等得不耐烦了，再直接拎起来扛在肩膀上。

小钟九倾特别能忍痛，难受了也一声不吭，直到晃晕了想吐的时候，才用拳头软绵绵地锤她后背。

“哟，还挺替我着想。”钟灵心想，又把他放下来自己走。

两串脚印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走着走着，再一转眼，钟九倾就快跟她一般高了，也养得有了点儿普通孩子的模样。

十三四岁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钟九倾深谙严肃活泼的道理，脸上虽然时常淡淡的，但做的事却浓墨重彩得很。

去妖域的时候，如果钟灵一个没看住，他就要逮住路过的妖族，和古籍里的记录细细对照，吓得人家骂骂咧咧，又跑不了。

钟灵负责给他善后，每次都免不了训他一顿，但也喜欢看他这样闹腾。

直到有一天，钟灵刻意忽略的那些写在“命运”里的东西，还是追上了钟九倾。

他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好像全身的生机一下子都被抽走了。

这个样子钟灵曾经是见过的——钟九倾来到这具身体之前，原本的那个孩子就是这样逐渐走向了死亡。

临淮惨案中，地上也堆积着数不清的逝者。妖鬼好像只是轻轻一碰，他们就死了。

钟灵太知道人类的身体有多脆弱易碎了。这孩子的灵魂固然曾是个大人物，扔进轮回中也不过是一个年幼的易碎品。

可她养小孩的游戏还没玩腻，怎么甘心戛然而止？

钟灵把她筹谋了多年的计划搬出来，说：“放心，天要你死，我也会让你活。”

这话钟九倾听不见，西王母也听不见，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钟灵就离开壶中天，往冥都去了。

逆天改命的法子她只知道一个——改生死簿。

幸好一切都与预期相符，钟九倾平稳度过了大劫。

当然，钟灵也为此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

“这就算是违背了西王母的判词，必定会招致她老人家的惩罚，我只好躲到这个她管不着的法外之地了。”

娲皇殿是时间无涉之地，西王母的雷劈不到这里。

此地一瞬，外界就是十余年，自她消失后，钟九倾一直在找她。而如果不是楼连霄因生死簿误闯进来，她都不会知道。

如今提到这件事，钟灵依旧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也从未后悔。如果两人改换处境，躺在那里濒死的是她，钟九倾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钟灵的成功经验听起来很靠谱，乐观态度也很有感染力，娲皇殿中又无时间流逝，楼连霄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提起这次相似的状况，说：“九倾他直视了烛龙神躯的影像，再次魂魄离体，我才打算用您的方法救他……”

“哦~，九~倾~？”

钟灵笑眯眯地瞧他，把正事一抛，八卦道：“你竟然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关系？”

——反正总能逢凶化吉，还是先弄清楚这件事更重要一点。

楼连霄整个人都被问得一顿，噌的一下从脖颈烧到耳朵，抿着嘴不知该怎么说：“我们……我……”

他不敢对上钟灵的目光，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暴露在聚光灯下，身心都放在火上烤。

若是换个人来问还好，偏偏开口的是钟灵。

他斟酌了半天，才求饶似的憋出一句：“前辈，我是为钟九倾而来……我不想他做回烛九阴。”

钟灵活了这么多年，好歹也混了个神仙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见到楼连霄的第一眼，她就猜出了一大半；现在看见这反应，更是什么都明白了，一时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好不容易跟嘴角较完劲，钟灵又拿出楼连霄之前说过的话，语气荡漾道：“嗯，是因为私心啊~”

“……”

楼连霄感觉自己已经熟透了，他从未如此想立刻把钟九倾救回来。

钟女士就这样舍己为人（bushi）

娲皇殿里没有时间概念，她其实玩得还挺开心的。

钟灵：救人啥时候都能救，吃瓜可就这一回，而且这还是自家小孩的瓜！

楼连霄：姓钟的一家子没一个正经的。

钟九倾：（打喷嚏）谁在想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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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