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事务所 第129章 灾祸如期而至

常仪向钟九倾展示：“这是我的伴生神器，慰晨昏。它作用于规则没有触及的地方，嗯……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法外容情。”

那团线没有开端，也没有末尾，表面遍布细密的绒毛，看上去却有金属的光泽。在它们之上，柔软和坚韧并存，透明和混沌同在，黑与白相互缠绕、捻和、交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察觉的灰色。

常仪曾看着比自己“年长”的三神逐一确立神职，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她都隐没在前人投下的影子里，始终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

直到她在西王母与烛九阴的对弈之中，在捍卫与变革的争端里，发觉了规则之外的力量。

它们就像一团丝线，寻找规则无法覆盖的缝隙，钻进其中，沿着金色笔墨划定的边缘游走、缠结、缝合，编织出一张隐秘的网络。

距离临淮惨案不足半小时的时候，周宥主动走进了那张为他准备的罗网。

灰色的丝线沿着界域门蜿蜒，一端深深扎入泥土，融进水里尚未褪去的金色，又在湖中心绕着周宥裹成一个茧，另一端穿透他的躯壳，埋入血肉之中，钉住了他的灵魂。

在轻微的针刺感中，周宥不合时宜地想到，傀儡丝也是这样扎在人身上，操纵人的意识与行动。温晏如死前曾在他身上种下一根傀儡丝，但很快就被他发觉，沉进了天地湖里。

记忆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周宥的手指突然产生一阵轻微的痉挛，动作牵动了几根丝线。

恍惚间，他觉得缠在身上的灰线，就像是那根傀儡丝生长出的根须，蛰伏许久，终于在此刻重新捕获了猎物。

周宥在茧中合上双目，呼吸与水波达成了相同的频率。盗取来的力量逐渐剥离、逸散，灵魂的杂质顺着丝线溶于水中，亦或是漫无边际的水彻底接纳了他。

在消解自我的过程中，周宥才第一次发觉，他的生命远比想象中更丰富。

他突然有些怀念调查处的硬板沙发和劣质茶叶。

路边的移动早餐铺里，豆浆油条的香味的飘过来一缕，接着又变成了公司里经久不散的咖啡味、茶水间糕点的甜香。

从某一年起，公司里不知是谁打听到了周宥的生日，此后总会有人提前组织员工给他办生日会。他还记得，头顶炸开的礼花在撒在地上之前，就会被小心地收拢接住，怕给保洁员增加工作量。

最后一捧礼花在夜晚的天空上绽开，久久不散。那是他和燕以乐、霍临渊一起捣鼓出来的特制烟花。

他接着想起自己不管怎样努力都差霍临渊两分的试卷，办公室门口蘸水画出的阵法要用特定的解法敲开；想起和燕以乐你来我往地斗嘴，或是听她一本正经地忽悠人；想起通宵之后被傅瑾一眼看出来，扔去给青耕啄一下，瞬间就能神清气爽；想起祝长清拐弯抹角地跟他谈捐赠资金的狡猾劲儿，和想混进“使团”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想起自己挑了很多品牌，才为温晏如找到最合适的轮椅，当时似乎也曾因此感到过片刻纯粹的欣喜；想起赵静观为计划省去了不少麻烦，而温晏如只会在他本人不在的时候，称赞他是一个得力的助手、好用的道具。

周宥像是在重新整理一叠落灰的卡牌，看过一张，就烧掉一张——

界域门某次开放后出现的双层彩虹，妖域奇异矿石的彩色辉光，烛龙沉眠的神躯吞吐着云雾，乘黄族天马行空的盛景，在空间裂隙中看到的空无，心跳草的怪味和腹中多出来的节拍，冥都永远静止的恬淡气味，看不见任何人的望乡台，高不可攀的阎罗殿，孟婆身后咕嘟咕嘟的汤锅……

当这些都被一一抹去之后，他仿佛再度回到了父母的怀抱中，回到那座狭小脆弱、以身体搭建的庇护所，回到止不住颤抖却并不那么恐惧的时刻。

再一转眼，支撑他的一切锚点轰然倒塌。在救援到来的同时，世界将最丑恶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父母的体温已经冷却，徒留两张灰败扭曲的面孔。

一点模模糊糊的遗憾转瞬即逝。周宥发觉，他好像一直在追寻过去，因而错失了现在，埋葬了未来。

最后，刻舟求剑的跋涉走到终点，也回到起点，包裹他的茧房变成了母亲的腹腔，他的手无意识地向空中抓握了一下。

钟九倾垂眸望着沉入界域门中的茧，眼神慈悲：“他死了。”

自水中而来，又归于水中，从混沌中诞生，也在混沌中消亡。此后不再有生死轮回，一切可能性尽归于零。

常仪不置可否：“也可以说是换种方式活——其实他还带来了两个‘小变动’，好在刚才和他一起消散了。”

西王母：“不必在意，只是他求来的一场死前的美梦。”

话音未落，两道化身已经消失，时间重回正轨，一步步逼近界域门即将开放的酉时。

“哗——”

倾盆大雨倏然落下，丰沛的雨水浇在沸腾的湖水上，二者的交锋把夹在中间的水波聚合又撕碎、撕碎又聚合。

密密麻麻的雨幕，像是无数没有起始与末尾的灰线，将天地联结在一起。

黎都城中村某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顶着滂沱大雨，正在朝某个方向狂奔，一边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刚从垃圾场里找来的旧滑板。

他循着记忆，拐进一条狭窄脏污的巷子，雨水从下水道汩汩冒出来，带着腥臭的淤泥。

他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放在另一只手中拎着，赤脚踩在泥上，在雨幕中挨个去看锈蚀的门牌。

很快，他就发现这样寻找是多此一举。

他站在要找的那扇门前，木质门板后传来爆裂的争吵声，间或夹杂一些肢体碰撞和物件碎裂的响动，在噼噼啪啪的雨声中依旧十分明显。

他绕到窗边，踮着脚扒住窗棂。

他要找的人正蜷缩在角落里，露出一节稚嫩的侧脸。

那人看着比他还要小一些，正垂头坐在一个四方矮凳上，双手捂着耳朵，竭力避免去看正在扭打的男人与女人，仿佛一个被隔绝在世俗之外的幽灵。

他用指节轻敲玻璃，试图引起那人的注意。

那人被吓得一个激灵，许久后才敢转头去看。

他想了想，在玻璃上倒着写下三个字：“跟我走。”

那人眼中闪过一瞬微弱的光亮，随即两臂撑着方凳，将自己向前挪了两步，隔着窗户和他面对面，问：“你是谁？”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赵静观，你叫什么？”

那人犹豫了两秒，摇摇头，说：“……不重要，你可以叫我温晏如。”

“从窗户这里过来，我带你走。”赵静观举起滑板晃了晃，眼神向室内一抬，指向仍在互相折磨的两人，问：“他们怎么处理，我帮你杀了？”

虽然未成年的身体会添许多麻烦，但这个时代的好处是，许多事不会留下痕迹，暴雨天更是适合毁尸灭迹。只要温晏如点一下头，他什么都能做。

温晏如没有回头看，只是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还没沾过血，此时的他也还没遇到真正的“温晏如”，这种久违的“干净”，让他产生了一点犹豫。

“……不必了。”

温晏如用双臂攀上窗沿，拖动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从窗框中挤过去。

上半身率先越过界限，从令人窒息的空间里伸出来，转瞬就被雨水浇透了。

温晏如无声地笑起来，冰冷的触感随即变成了烫热的幻觉，像是要将他融化，和外面的世界永远合为一体。

赵静观将双手交给他借力，用年幼瘦削的身体接住了他。他们一同跌在泥水里，全身上下没留下一处干净的地方。

大片的雨点摔打在脸上，有些难以呼吸。那雨水冲走了身份、记忆、执念……只留下畅快的疯狂。

在灾祸降临之前，两个无人在意的孩子一起逃向了不知名的方向，他们不知道为何死后会回到二十年前，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已经无所谓了。

雨依旧在下，两个罔顾轮回的魂魄如愿以偿，彻底消散。

“走得还挺快……”

钟九倾的视线在化身消失的地方停顿了一秒，在两人头顶扔出一个防御类法器，暴殄天物地用来挡雨：“兜兜转转，诸多事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妖域是第一道防线，他们已经尽力阻挡了，但应该撑不了多久。”

楼连霄借雨水擦拭万钧剑：“按常仪的意思，她会对我们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觉得我们能拦下多少？”

“乐观估计……至多万分之一。”钟九倾表情凝重，叮嘱道：“能拦下多少是多少，你可不要以为拎着一把神器就能以一敌万了，千万别把自己耗死在这里，否则，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的魂魄揪出来教训一顿。”

楼连霄拧着的眉松开一些：“……我会尽力而为。”

钟九倾：“别担心，我会做你的眼睛。”

*

以一敌万，就算是在梦里，风希都不敢这么幻想。可她看着铺天盖地的敌人，竟然开始希望这个妄想能在现实里成真。

癫狂的妖鬼如同蝗虫过境，飞速蚕食着狐族的防护阵法。风希尝试过以攻代守、突破包围，但奋力一击下去，撕出的缺口立刻就会被再次填上几层。

风希不由想，风住尘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都要死在这里，所以才会在最后劝她离开。

如果她能活下去，一定要去闯一闯冥都，亲口问问风住尘的全部打算，问问她为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安排好自己的死亡。

转眼间，她们已经被逼到界域门前，退至无处可退。要么背水一战，燃烧到化作一团狐火；要么丢盔弃甲，投入界域门为自己谋一个生机。

共灵告诉风希，她们脑中只有第一个选项。

风希倍感欣慰，从记忆中理出不久前在风住尘口中听过的那段晦涩的术咒，想让时间为她倒转。

“轰！”

山石崩碎的巨响打断了第一个音节。

这一声震得风希双耳嗡鸣，也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铿锵有力的碰撞声接连响起，如同激昂的战鼓，将黑压压的包围圈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风希从中看到，数只身如赤豹的狰相互配合，五条尾巴绞杀一切靠近的敌人，头顶的独角势如破竹，戳穿发狂妖兽的护甲与皮肉。

讙化作细小的黑影，在战阵中灵活穿梭，带来了无数种声响、无数种妖兽嘶吼鸣叫，御凶辟邪，扰乱敌人的感知。夫诸以奔腾的激流分割战场，以沉静的泉水声抚平“盟友”的伤痛。

西南角突然裂开一道闪电，一匹乘黄蹄下拖曳着光尘，从中倏然而过。雷霆之声隆隆响起，应龙挥动五彩的羽翼将缺口撕得更大，随之而来的乌云带来一场骤雨。

“当—康——”

大地在震动中向上隆起一座堡垒，将风希和残存的狐族力量护在其中。

轻尘用共灵与她们建起联系，表情肃穆地宣布：“界域门异常开启，我们要与妖域各族一同守住防线。”

不知为何，风希从平静地话语中读出了深重的悲伤。

但她来不及细想，界域门深不见底的漩涡已经形成，灾祸如期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