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客房。
床边乳白瓷瓶中,斜插一支新荷,花枝上新鲜的露珠。
床上的人辗转从昏睡中醒来,一睁开眼,还没离开枕头,床边三人齐齐围上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半杯水到枕边,恍惚听到一个声音,问她感觉如何。
方醒来的脑子还不大好,霜禾坐起,被凝玉喂着喝下点水,淡淡的甜味赶走口中的苦涩,她尝出有蜜浆的味道,咽下去后嗓子舒服不少。
霜禾看一眼房中的桌子,不太有力气地问:
“……有吃的吗?”
“有!”
床边,千霆一个起身,动作麻利地,从外面将饭菜端来。
贾府厨娘做的,有白米饭和驴肉包子,有鱼有肉,有荤有素,和几样清淡可口的开胃菜。
床上的小桌一下子摆满,不愧大户人家,盛菜的碟子比外边精致许多。
菜色倒不要紧,香味飘来,霜禾动筷子,咽了咽口水。
咬半口包子,又就些清粥。
耳边,听将染说,这个被附身的贾公子,救醒后变得痴痴傻傻,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所幸,保住一条命。
坏坏的一个人,说傻就傻了。
吐出脆骨,霜禾没太分心地夹起一块儿鸡肉。
贾老爷念子心切,差点又急火攻心,幸好将染给了一瓶救命的丹药,眼下在休养。
吃完饭,下地走了两步,才发现这三人还在盯她,眼神由担忧变成探究。
以为脸上沾到什么东西,霜禾抹抹脸,问:“怎么了……”
凝玉见她胃口不错,饭菜也都吃光了,看上去是没什么事,也能走能动的,但还是不大放心。
“霜禾……你没感觉……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霜禾动动胳膊,手上的伤已包扎好,这么好看的结,一看就凝玉系的。
她摇摇头:“我感觉……浑身上下都挺舒服的啊。”
就躺得太久,脖子怪酸的,外边枕头还是睡不惯。
将染也问:“外伤没有,五脏六腑呢?有没有感觉心口疼,喘不上气什么的?”
霜禾还是摇头,见千霆又张嘴,忙叫他打住。
不用问了,她就是什么事都没有。
凝玉走到近前,抬起她受伤的这只手,细看,又仔细看过她的脸。
一瞬间,霜禾感觉凝玉没在看她,而在研究什么新奇的玩意。
风将窗户吹出“吱呀”一声,霜禾后退一步,将手一点点要回去。
凝玉:“霜禾,你不知道,昨夜请来的郎中说你受伤很重,非在床上躺半个月不可呢。”
可她……竟一醒来就能下地。
躺半个月?霜禾摆手,到窗边闻新鲜的空气,“定是个庸医。”
将染却不这么认为,他也会点医术,她的伤分明就很重。何况……她昨夜用的还是古书上献祭的法子……幸亏魔气从她体内逃了出去,不然要玉石俱焚的。
霜禾又摆手,说他也是庸医。
看她大病初愈的份上,将染张了张口,没与她争辩,总归人没事就是好的。
打点好行李,霜禾说什么也不愿在这儿多留几日养伤。
一行人方到湖边,云层下,一道飞得比燕隼还快的灵光,穿过一层层飞檐,轻盈落在几人眼前,于半空停住,灵光边缘微微晃动。
一眼认出天阳宗的信令,霜禾一抬手,信令落下来,下边还附一张什么东西。她打开一看,是一张灵帖,落款上,是自在谷的名号。
信令中交待得清楚。
各门派五年一度的摘星大会,今年落定黄眉山,日子就在中秋。
青殿之人又去蓬莱山脚挖药,离殿远在千里之外镇压海妖,故这份差事只能落在玄殿头上,到时,其余六宗也会派弟子前往。
摘星大会的名次历来会昭告天下,事关次年弟子擢选,名次好的门派,必然会更多人慕名而来,应选弟子多,门派便可精挑细捡,将资质平平的刷下去,若来的人少,就只好苍蝇腿也是肉了。
记得往年大多是灵水宗的弟子拔得头筹,或其他叫得上名号的宗门。
但数十年前也有一次,某个山脚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出了个少年才俊,破天荒摘了个魁首,后来这个门派有没有壮大不清楚,这个弟子却是没多久,被其他宗门挖走了。
一个弟子平生只能参加一次摘星大会,故而每届比试之中,都是生面孔。有热闹看,最开心的就是千霆,霜禾揉了揉他的头,把灵帖交他保管。
辞别之前,贾府颇为大手笔的,在酬金上又添了五百两。
分出一些当路费,余下让管家转交给其他捉妖师,聊表谢意。
好在此次收妖还算顺利,一行人神清气爽地出去,府外天气大好,风朗气清,万里无云,掐指一算,还是个黄道吉日。
摘星大会还有将近二十日,大可慢悠悠地赶路,何况又一笔不少的银子入账,还可以顺带品尝一下山珍海味。
千霆:“我要吃一整只叫花鸡。”
好说,霜禾分一点银子给他,叫他看见什么喜欢的,自个儿去买。
一连几日的晴天,沿途风光无限,一行人将附近大大小小的城镇村落走了个遍,打听到的时兴去处,一个也没落下。
街边百戏,月初庙会,亭楼赏曲,桥边观棋。游乐之中也不闲着,遇缺水的村子便打井求雨,水路难行便帮修坝补桥。
沿途或宿在人来人往的驿馆客栈,或宿在果蔬飘香的农家小院,偶尔被路过的驴车捎上一程,过了一段好不悠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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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眉山谷绵延百里,西枕连峰,北接长河,唯独东边进山的路仅有一条,只容得下两架马车同时经过。
雨滴清脆地拍打伞面,霜禾几个各自撑伞。
路不十分好走,风一扫,杨柳树外下小雨,树下下大雨,衣裳发梢倒还好,本还算干净的靴子,却被路上泥泞弄得很不好看。
云层中又“轰隆”一声,晴了多日的天如扯开个窟窿,要将整年的雨水都倒尽了不可。
好不容易行到自在谷地界,霜禾发现其他门派陆续赶到的弟子中,一些看上去更惨。
多半路上摔了一跤,衣袖蹭上好大片泥,连护在怀里的包袱都未能幸免,一些方入门没多久的弟子,虽灵力不够,也会带来长长见识。
山谷东门前,自在谷的弟子持剑而立,细细验看灵帖,和各个弟子的身份。
好在眼下雨势稍停,霜禾一行在队伍中央,前边只剩三五个人。
远处薄雾中,一架结实华贵的马车驰奔而来,前头两匹黑马扬蹄,将车拉得极快,驾车的人似不愿多走半步,径直将马车停在山门前。
偏生到近处还不知勒住缰绳,车轮飞快压进一洼水坑。
饶是霜禾提早退开,飞起的泥点还是没有停在半路,泥雨般溅在小心照看一路的衣摆。